别离与伏笔

锦纹坞的大门缓缓关闭，送走了最后一批宾客。喧嚣了一天的坞堡渐渐安静下来，只有锦江的流水声，依旧不知疲倦地流淌着。

漼瑜站在门廊下，看着袁慎与楼犇的马车消失在官道尽头，眉头微微皱起。

杨旸走到他身边，低声道：“你在担心袁慎？”

漼瑜点点头：“此人锋芒太露，今日在射覆和对联上，处处压我等一头。尤其是对阿玥……他看她的眼神，不一般。”

杨旸心中一紧，却强作镇定：“不过是才子佳人的互相欣赏罢了。阿玥还小，不懂这些。”

“但愿如此。”漼瑜叹了口气，“袁梁曲联盟本就势大，若袁慎再对阿玥……恐怕会给我们带来不少麻烦。”

两人沉默片刻，杨旸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方才我听楼犇说，袁慎此次来丹阳，除了参加雅集，还有一个目的。”

“哦？什么目的？”

“他要在丹阳盘桓些时日，拜访几位隐居的老儒，据说其中一位是皇甫大儒的同门。”杨旸顿了顿，“朝中召请诸大儒辩经的旨意已下达，就定在三月后，他这是提前筹谋。”

漼瑜眼中闪过一丝凝重：“皇甫大儒的闭门弟子，果然不容小觑。看来，袁慎是想借这三月时间，做足准备。”

而此时，马车上，楼犇看着闭目养神的袁慎，忍不住问道：“善见，你今日对那漼氏郡主，似乎格外关注？”

袁慎缓缓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哦？何以见得？”

“从她表演曲舞，到投壶射覆，再到流觞对句，你的目光几乎没离开过她。”楼犇直言不讳，“你不是一向不屑于关注闺阁女子吗？”

袁慎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拿起桌上的“锦江堤”摆件，在手中轻轻摩挲着：“楼兄，你觉得，漼玖玥此人如何？”

楼犇想了想，道：“貌美有才，心地善良，是个难得的好女子。只是……她是漼氏的女公子，与我们袁氏，终究不是一路人。”

“不是一路人？”袁慎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这天下，又有多少人是真正的‘一路人’？利益相合，则为一路；利益相悖，则为陌路。所谓正邪善恶，不过是立场不同罢了。”

楼犇有些惊讶地看着他：“善见，你……”

袁慎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问。他看着车窗外飞逝的夜景，心中思绪万千。

今日的漼玖玥，像一颗投入他平静心湖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她的美貌，她的才华，她的天真，她的热忱……一切都与他所熟悉的世家女子截然不同。她像一道光，突然照向他被家族责任和政治博弈填满的人生。

他知道，与漼氏联姻，对袁氏而言是弊大于利。皇权的猜忌，联盟的分裂，兵权的失控……种种风险，都在提醒他远离这个看似美好的陷阱。

可是……

他想起她在屏风后舞动锦缎的身影，想起她答对时亮晶晶的眼睛，想起她两次扔回玉佩时的羞赧与坚决，想起她在河灯上写下的“愿天下无饥寒，四海皆升平”……

袁慎断定漼玖玥不是陷阱，也自信自己不会过界。

“楼兄，”袁慎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你说，这天下，除了权力与利益，是否还有其他值得追求的东西？”

楼犇愣住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袁慎。那个一向将家族利益放在首位，视婚姻为政治筹码的袁慎，此刻眼中竟带着一丝……向往？

“善见，你……”

袁慎却勾了勾唇角，瞬间敛去片刻的认真，又恢复了那副骄傲自持的淡漠模样：“罢了，不过是随口一问，犯不着较真。一路车马劳顿，也乏了，先歇会儿吧。”

说完，他便重新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烛光下投下淡淡的阴影。没有人知道，在他看似平静的外表下，内心正在经历怎样的波澜。

马车驶入丹阳县时，天已微亮。袁慎揉了揉眉心，推开车窗。晨雾中的县城还未完全苏醒，只有零星的商贩开始摆摊。

“善见，”楼犇提醒道，“辩经虽在三月后，但皇甫先生期望甚高，你……”

袁慎打断他，语气中带着一种胜券在握的自信：“放心，不过是代师辩经而已。三月时间，足够我将对手的底细摸透。那些老顽固，还难不倒我。”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东方渐白的天空，仿佛已经看到了三月后朝堂上的唇枪舌剑，看到了那些等着看他笑话的面孔。

“这天下，终究是属于我们年轻人的。”他轻声说，嘴角扬起一抹志在必得的笑容，“而我袁慎，会让所有人都知道，胶东袁氏的宗子，究竟有何能耐。”

至于那个叫漼玖玥的小女娘……

袁慎低头，看着袖中那枚小巧的“锦江堤”摆件，眼中闪过一丝温柔的笑意。

游戏，才刚刚开始。而她，或许会是这盘大棋中，最有趣的一个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