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下雪了。
夜色被积雪映得惨白。
李瞻望着窗外,狐裘下的手冰凉一片。
这深宫里的冬天,似乎一年比一年难熬。
“陛下,该用药了。”内侍端着药碗,小心翼翼地站在三步之外。
李瞻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摆手。
药味苦涩,弥漫在空气中,与龙涎香的甜腻混在一起,令人窒息。
“今日可有奏报?”李瞻的声音很轻,几乎被炭火的噼啪声淹没。
内侍低头:“回陛下,并无特别的消息。”
特别的消息,是他们君臣之间心照不宣的暗语。指的是关于那个人的只言片语。
李瞻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失望。
没有消息,或许就是最好的消息——至少证明妹妹还安全地活在某个他看不见的角落。
御案上堆着今日要批阅的奏章。他随手翻开一本,是边关将领请求增兵的折子。韩侑的笔迹在末尾处做了批注,已经替他做了决定——他只需要用朱笔描摹一遍即可。
这就是他的江山,他的皇位。
一个华丽的牢笼。
“取纸笔来。”
内侍依言奉上宣纸和笔墨,然后识趣地退到殿外。
李瞻提笔,墨在纸上晕开一个黑点。
他该写什么?
又能写什么?
“妹妹,京中又下雪了。你向来畏寒,不知如今身在何处,可有一处温暖的屋檐…...”
笔尖停顿,他苦笑着将纸揉成一团,丢入炭盆。火舌迅速吞噬了那些不能言说的牵挂。
他怎能希望她回到这个吃人的地方?
——母妃的监视,舅舅的权欲,朝堂的阴谋.……
他已经被困在这里,何必再拖她下水?
可心底又有一个声音在叫嚣:若是能再见她一面,哪怕只是远远的一眼……
殿门被推开,带着一阵冷风。
韩贵妃身着华服,在宫女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瞻儿,这么晚了还在操劳国事?”她的目光扫过炭盆中未燃尽的纸灰,眼神锐利。
李瞻起身行礼:“母妃。”
韩贵妃在软榻上坐下,姿态优雅:“听说你今日又问起边关的奏报?这些琐事自有你舅舅操心,你该好生养病才是。”
“儿臣明白。”
“明白就好。”韩贵妃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你是一国之君,要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有些事,有些人,忘了对大家都好。”
李瞻垂首而立,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忘?
如何能忘?
那个会偷偷给他塞糖吃的妹妹,那个在御花园里追着蝴蝶跑的妹妹,那个在宫变之夜用绝望眼神望着他的妹妹……
“儿臣...…谨记母妃教诲。”
韩贵妃满意地点头,又嘱咐了几句保养身体的话,便起身离去。
殿内重归寂静,只留下她身上浓郁的香气,与药味纠缠不清。
李瞻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冷风立刻灌了进来,吹散了些许浊气。
远处宫墙巍峨,将天地割裂成两个世界。
墙内是权谋与束缚,墙外是他永远触摸不到的自由。
妹妹,若你此刻正在某处看着同样的月色,请不要回头,不要留恋这座牢笼。哪怕兄长余生都只能在这四方天地里,借着回忆度日。
雪越下越大,将一切痕迹都掩盖得干干净净。
李瞻站在窗前,直到双肩落满雪花,如同雕塑般一动不动。
翌日清晨,内侍在御案上发现了一幅画。简单的墨笔,勾勒出一只飞向远方的孤雁。
没有题字,没有落款,只有雁翅上一点朱砂,红得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