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真正留意萧淮初,是在宫中的冬至宴席上。
那时他已是晟宁城中有名的病秧子,却偏生穿了件月白简纹锦袍,外头松松罩着玄狐大氅,坐在一群华服公子间,清瘦如孤影。
“殿下也在瞧萧家三郎?”身旁的女官低声笑道,“可惜了,当年名动晟宁的天之骄子,如今只剩下一把病骨头。”
我收回目光,垂眸看了眼杯中的琼浆。
我知道女官为何这样说——萧淮初正掩唇咳嗽,苍白的指节在宫灯下像是透明的玉,整个人脆弱得仿佛下一刻就要化在暖阁的香气里。
宴至中途,我起身更衣。经过梅园时,却听见假山后传来讥诮的人声。
“……还真当自己是当年的萧家骄子?不过是个废人……”
我蹙眉止步,正待开口,却听见一道清冷的嗓音率先响起。
“原来王公子还惦记着当年校场输给我的那三箭。”那人轻笑,气息虽弱,话却刻薄,“可惜如今萧某拉不开弓,只能调些香供奉诸位。要不要试试新制的‘落梅魂’?专治……口臭。”
我绕过假山,正看见萧淮初倚在梅树下。几个锦衣公子面色铁青地瞪着他,他却浑不在意地把玩着手里的香囊,唇边噙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公主万安。”他最先看见我,微微颔首,行的却是平礼。
那几个公子慌忙行礼告退。
我站在原地,看他慢条斯理地将香囊系回腰间,动作优雅。
“萧公子好利的口齿。”
“让公主见笑了,”他抬眼,眸色深沉,语调平缓,“病中无聊,只好磨磨嘴皮子。”
一阵风过,他猛地侧头咳嗽起来。这次咳得又急又凶,单薄的肩背都在发抖。
我下意识上前一步,却见他已从袖中抽出素帕捂唇,再抬头时,唇角竟染了缕鲜红。
你……”我心头一紧。
“无妨。”他若无其事地拭去血迹,“老毛病了。”
那日后,我便时常听说萧淮初的消息。
说他如何用一张毒舌气得翰林学士拂袖而去,又如何凭一手调香技艺引得京中贵女追捧。
人人都道萧家郎君虽病得只剩一口气,却比谁都难伺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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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春后,宫中办了赏花宴。
我坐在水榭里看姑娘们放纸鸢,忽然闻到一缕极清冷的香。
转身就看见萧淮初站在垂柳下,正仰头望天上的蝴蝶纸鸢。春阳落在他苍白的脸上,竟照出几分少年人的轮廓。
“公子也喜欢纸鸢?”我走到他身侧。
他像是惊了一下,随即又恢复那副疏离模样:“不过是看它飞得恣意,有些羡慕罢了。”
这话说得太直白,反倒让我不知如何接。他却忽然从袖中取出个小巧的香囊:“新调的‘踏青游’,公主可要试试?”
我接过香囊,发现上面绣着歪歪扭扭的蝴蝶:“这是...”
“萧某的手艺。”他挑眉,“丑是丑了些,但香是好的。”
我忍不住笑出声。
他耳尖微微泛红,别开脸道:“公主笑什么?病中无聊,随便学学罢了。”
那日后,他时常托人送些小玩意进宫。有时是绣着奇葩图案的香囊,有时是写着香方的花笺。
女官们都说萧郎君怕是魔怔了,只有我知道,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他还活着,还好好的。
直到端阳节那日。
我在龙舟赛上看见他穿着厚重的大氅,独自坐在阴凉处。明明额上都是虚汗,却还强撑着看完全程。
“公子若是难受,何必强撑?”我让侍女送去酸梅汤。
他接过玉碗时指尖都在发颤,却还笑着对侍女道:“劳烦告诉公主,萧某还没那么容易死。”
晚宴时,他果然又咳血了。这次比以往都凶,竟染红了半边衣襟。太医们围着他施针用药,他却透过人群望向我,用口型无声地说:无妨。
我攥紧了袖中的香囊,那里面装着他今早刚送的“辟邪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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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至那日,我突发奇想要学调香。
太医院的博士们战战兢兢地来教,却总说我调出的香缺了魂。我气得摔了香箸,一个人坐在亭中生闷气。
“公主这是要拆了亭子?”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萧淮初披着件薄衫站在月洞门下,脸色苍白:“要不要萧某这个师父?”
他教得极耐心,却毒舌得很——说我称香像在抓药,骂我研磨像是在报仇。
有次我气极了,故意把香粉撒在他衣襟上。
他却也不恼,只轻轻拍去香粉道:“公主知道这香多贵吗?够买您头上那支东珠簪子了。”
我这才发现他今日熏的是极珍贵的龙脑香。
“公子今日怎么舍得用这样好的香?”
他垂眸笑了笑:“见重要的人,自然要用最好的香。”
那一刻,亭中的蝉鸣似乎都静了。
学香第三个月,我终于调出了一炉像样的“雪中春信”。
他仔细闻了又闻,最后道:“火候过了,香韵燥了些……但勉强能用了。”
那是我第一次见他笑得那样真心,眼角都弯起了细细的纹路。
后来宫中都传,公主被萧家那个病秧子迷了心窍。
母后召我去说话,拐弯抹角地提醒我注意身份。
我把这话学给萧淮初听时,他正在调香。闻言手一抖,多撒了一钱麝香。
“公主确实该离萧某远些。”他垂着眼搅拌香粉,“我这身子……说不定哪天就……”
我伸手捂住他的嘴。掌心触到他冰凉的唇,两人都愣住了。
“我不准你胡说。”我率先收回手,指尖都在发烫。
他沉默许久,忽然从怀中取出个锦盒:“生辰快乐。”
里面是十二个绣着生肖的香囊,每个都装着不同的香。
“一年十二月,月月都平安。”他眼睫低垂,“萧某别无长物,唯有些许香气,愿伴殿下岁岁年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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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猎时,他执意要跟去。
舟车劳顿让他病得起不来身,只能躺在帐中听外面的热闹。我趁夜溜去看他,见他正对着一把匕首出神。
“当年用的匕首。”他见我进来,也不遮掩,“现在连匕首都握不住了。”
我接过匕首,看见上面刻着“破阵”二字。
“好名字。”
“少年时取的。”他轻笑,“现在只能破破香灰了。”
那夜我们说了很多话。
他说起少年时驰骋沙场的梦想,说起病中昏沉时总听见战鼓声。
说着说着又咳起来,这次却咳出了血。
我急得要去叫太医,他却拉住我的袖子:“陪我说说话吧,公主。好久没人听我说这些了。”
他的手指冰凉,眼神却烫得吓人。
帐外秋风呼啸,帐内只有药香和血气的味道。
后来他睡着的时辰越来越长。
有次我去看他,他正昏睡着,手里还攥着个未完工的香囊。上面歪歪扭扭地绣着“阳华”二字。
我坐在榻边,一针一线地帮他绣完。
最后一针落下时,他忽然醒了。
“手艺比萧某强多了。”他笑着咳嗽,“以后不愁没香囊用了。”
我看着他瘦削的腕骨,忽然问:“萧淮初,你当年……为什么想当将军?”
他怔了怔,眼神飘向很远的地方:“因为想保护想保护的人。”
“现在呢?”
“现在…….”他收回目光,静静望我,“现在觉得,能调一味好香,让那人展颜一笑,也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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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后,他的病情急转直下。
太医院的人来了又走,最后都摇头叹息。我日日守在榻前,他却总赶我走。
“病气过给公主...萧某万死难辞...”
我不管,照样来。
有时读诗给他听,有时说说外面的趣闻。
有次他精神好些,竟要教我调他独创的“烬香”。
“此香烈性,公主小心。”他握着我的手称量香材,指尖凉得吓人,“麝香一钱,龙脑半钱…….”
调香完成时,他忽然道:“公主可知此香为何叫‘烬香’?”
我摇头。
“因为像萧某,”他轻笑,“烧得快,灭得也快。”
我摔了香炉。
香灰洒了一地,浓郁得呛人。
他却笑:“公主摔东西的毛病,倒是和萧某挺配。”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笑。
腊月初八,他走了。
那日晟宁下了很大的雪,我在他枕下找到一封信。
没有署名,只写着一行香方:
沉水三两,苏合一钱,龙脑半钱,独活一分。
——相思成灰。
我按方调香,却在最后一步手抖多放了一钱独活。香成时,苦得让人落泪。
后来我翻他留下的手札,看见一页小字:
“今日调香又败。公主问为何总用苦艾,萧某不敢答——唯有苦到极处,才压得住心头痛楚。”
雪还在下,我抱着手札坐在调香室里,一坐就是一夜。
天明时,香炉里最后一点火星也灭了。
灰烬里,隐约可见半个“华”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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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春后,我离宫修行。
带来的行李中,有十二个绣工拙劣的香囊。每个里面都装着不同的香,唯独没有“烬香”。
庵堂后的梅林开花时,我总会调一炉“雪中春信”。有次小师妹问:“师姐为什么总调同一种香?”
我望着漫山白梅,轻声道:“因为有人说过,这香像雪后的梅林。”
后来城中传来消息,说萧家那位病弱的掌香人临终前,将毕生调香心得都献给宫中。
只有我知道,他真正的心得,都藏在那十二个香囊里。
每个香囊的夹层中,都有一行小字。
最后那个绣着“阳华”的香囊里,写着:
“愿公主长乐未央,岁岁平安。萧某此生,得遇殿下,足矣。”
庵堂的钟声响起时,我正点燃最后一炉香。
青烟袅袅中,仿佛又看见那个披着玄狐大氅的身影,站在梅树下对我笑。
“公主万安。”他微微颔首,行的依旧是平礼。
这一次,我没有还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