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将垂,我依着那张字迹潦草却难掩急切的纸条,寻至城南那棵老槐树下。
纸条是沈寒星塞进窗缝的,墨迹里都透着一股“速来!有急事相告!”的跳脱,倒符合他少年心性。
可槐树下空无一人,唯有晚风卷起几片落叶。
正蹙眉四下张望,忽觉腰间一松。
低头一看,系着的荷包竟不翼而飞——一个矮小身影攥着那抹熟悉的锦色,泥鳅般钻入人群。
“站住!”我急斥,刚追出两步,却见一道玄色身影如疾风掠过,动作快得只余残影。
那人长臂一探,精准扣住那小贼手腕,稍一用力,便听得一声痛呼,荷包已然易主。
那人转过身,将荷包递来。
我抬眼,霎时怔住。
眼前人身量极高,我需仰视方能看清他面容。玄色劲装勾勒出宽肩窄腰,眉眼深邃,鼻梁挺直,下颌线利落分明,是一位极俊朗挺拔的年轻男子。
他目光沉静,带着几分陌生的疏离,唯有递还荷包时,指尖那一点不易察觉的轻颤,泄露了些许异样。
“多谢……侠士。”我接过荷包,心头疑窦丛生。
这人好俊的身手,气度亦不凡。
他微微颔首,声音低沉:“举手之劳。”
语调平稳,却莫名耳熟。
为表谢意,我邀他至一旁的茶馆小坐。
临窗而坐,他替我斟茶,动作间袖口微敛,露出手腕内侧一道极浅的旧疤——我依稀记得,沈寒星同一位置也有一道。
心下怪异感更甚,却按下不表。
“看姑娘方才……似在等人?”他忽而开口,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
提及此事,我便有些气闷,指尖敲了敲杯沿:“等一个不靠谱的小家伙罢了。约了人,自己却不见踪影。”
他执壶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小家伙?”
“对啊!“我端起茶杯狠狠灌下一口,开启了吐槽模式:“说好辰时在这里见面,现在都快巳时了,人影都没一个。而且他前段时间还莫名其妙消失了很久,让我好一阵担心。”
他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指尖泛白,小心翼翼地问:“姑娘似乎……很在意他?”
“在意?”我哼了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嗔怪,“也就那样吧,你是不知道他——整日都没个正形,顶着副少年身子,偏要自称‘江湖侠盗’,半夜跳我窗塞些不知道从哪偷来的珠钗,转头又厚着脸皮蹭我案上的桂花糕。上次我不过说他轻功练得还不够稳,他就赌气三天没理我……”
我说得兴起,没注意到坐在我对面人肩膀越垮越低,脸色也沉了几分,连茶都没心思喝了。
末了,他才低声问:“听起来……他确实挺胡闹的,姑娘不觉得烦吗?”
“烦是烦,”我顿了顿,嘴角却忍不住弯了弯,“可他每次做错事,都会红着脸递上我爱吃的糖糕赔罪,倒也让人气不起来。”
他的眼睛亮了亮,刚要说话,窗外忽然刮起一阵大风,乌云黑压压地压了过来。
见此,我连忙起身系好披风的衿带。
“要下雨了,我该回去了。”我起身告辞,“今日多谢侠士。”
青年随之站起,神色间掠过一丝明显的焦急。
“等等!”他脱口而出,声音竟变回了我熟悉的清朗音色,甚至带上了那份独有的、少年般的急切,“公主!伞——”
话音戛然而止。
他僵在原地,瞳孔微缩,似是懊恼自己失言。
我停在檐下,缓缓回身,抬眸望他,唇角一点点扬起得逞的弧度。
“沈、寒、星,”我一字一顿,眼中笑意盈盈,“终于舍得承认了?”
伴随着话音落下,急速降落的雨滴模糊了街景,也将他脸上那副成熟沉稳面具彻底冲刷干净,只余下被戳穿后的慌乱、羞涩,以及一丝如释重负的明亮。
“你——”他耳根通红,哪还有方才半分冷峻侠士的模样,“你早就……知道了?”
“你帮我抓贼时,那身手路数我一看就猜到了,”我挑眉,“还有你手腕上的那道伤疤。沈大侠,你骗人的功夫,可比你的轻功差远了。”
他怔怔望着我,忽然低下头,肩膀微微抖动,竟是笑了起来。
再抬头时,眼底已漾开一片璀璨星河,带着几分无奈,更多的却是汹涌而出的欢喜。
“是,”他认命般叹了口气,语气却柔软得不可思议,“毒解了,模样变了,怕你一时不适应,但我又想……”
“又想如何?”我故作好奇地问。
沈寒星侧过头轻咳了一声,声音小了许多:“想第一时间见到公主。”
雨丝斜织,在他发间肩头缀上细碎银光。
我朝他伸出手:“伞呢?不是要给我?”
他忙从身后取出一把油纸伞,递过来时,指尖不经意擦过我的掌心,一片滚烫。
我撑开伞,走入雨中,却故意慢了一步。
他立刻会意,快步跟上,自然而然地接过伞柄,为我撑出一方无雨的天空。玄色衣袖与我的披风轻轻相擦,成年男子的清冽气息混合着雨土的清新,悄然萦绕。
“公主,”他侧头看我,眼睫上沾着细小雨珠,亮晶晶的,“我那副少年样子……当真那般……不堪?”语气里竟还藏着点不甘心的委屈。
我侧眸,瞥见他紧抿的唇线,心下微软,却故意板起脸:“嗯,是不怎么稳重。”
他眼神一黯。
“不过,”我话音一转,望向伞外连绵的雨丝,轻声道,“无论是何模样,会夜半翻墙来看我、会因为我一句喜欢城南糕点就冒雨去买、会在我皱眉时就想方设法逗我笑的……从来都只是那个沈寒星而已。”
撑伞的手猛地收紧。
伞面微微倾斜,隔绝了外界所有喧嚣。细密的雨声里,只听得见他骤然加重的呼吸声。
良久,他极轻地唤我:“公主。”
“嗯?”
“那些珠钗是我用自己的月钱买来的,不是盗来的。”
“嗯,我知道。我故意那么说的。”
“那……我以后可以堂堂正正,走公主府的大门来见你了吗?”
雨声渐歇,天边透出一线晴光。
我莞尔:“看你表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