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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急通道的冰冷和黑暗,如同巨兽的食道,将沈清禾彻底吞噬。外面打斗声平息后那死一般的寂静,比之前的喧嚣更令人恐惧。她死死捂住嘴,泪水无声地淌了满脸,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几乎要震碎肋骨。
赵楚辞……他怎么样了?
那个总是冰冷强硬、掌控一切的男人,最后看她那一眼中的决绝和沉重,像烙印一样烫在她的脑海里。他把她推入生路,自己却选择了留下“断后”。这个词背后意味着什么,她不敢细想。
就在她被无边的恐惧和绝望淹没时,头顶的应急灯突然闪烁了几下,发出微弱的光芒,照亮了狭窄陡峭的楼梯。紧接着,一个刻意放柔、带着关切的声音从上方传来,透过厚重的隔音门,显得有些模糊失真:
“清禾?沈清禾小姐?你在下面吗?我是宴贺行,宴律师。你还好吗?”
宴贺行?
沈清禾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中闪过一丝惊愕和……难以置信的微弱希望。
宴贺行律师!父亲生前颇为赏识的年轻律师,沈家倒台后,少数几个还会偶尔问候她、表示愿意提供有限帮助的旧人之一。他怎么会在这里?
“宴……宴律师?”她声音沙哑地回应,带着哭腔和颤抖。
“是我!谢天谢地,你没事!”门外的声音显得松了一口气,语气更加温和,“上面暂时安全了,赵总的人控制住了场面,但他本人受了点伤,正在处理。他让我先下来确保你的安全。你能开门吗?或者我从上面打开?”
赵楚辞受伤了?但还活着?而且是他让宴律师来的?
这个消息像一道光,瞬间驱散了沈清禾心中大片大片的黑暗。巨大的救济让她几乎虚脱。她顾不上多想,连忙摸索着找到内部的开门机关,用力一推。
滑门无声地开启。
宴贺行就站在门外。他穿着一身看似匆忙套上的深色休闲装,鼻梁上架着的金丝眼镜后的眼神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和安抚。他的发型微微有些凌乱,额角甚至有一点点汗湿,更添了几分“刚刚经历险境”的真实感。
“清禾小姐,你没事真是太好了!”他看到沈清禾狼狈的模样,立刻上前一步,想扶她又似乎顾及礼节而犹豫,眼神里充满了真诚的关切,“吓坏了吧?快出来,这里不安全,我们得尽快离开。”
他的出现,他温和的语气,他恰到好处的担忧,在刚刚经历过极端恐惧的沈清禾看来,无异于溺水时抓住的浮木。
“宴律师……赵楚辞他……伤得重吗?”沈清禾抓住他的胳膊,急切地问,声音依旧发颤。
宴贺行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异样,但很快被更深的忧虑覆盖:“具体情况还不清楚,但赵总意志顽强,应该没有大碍。他特意嘱咐我,务必先将你送到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他语气沉稳,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专业感,“这里刚刚发生袭击,对方可能还有后手,我们必须立刻走。”
他的话合情合理,完全站在她和赵楚辞的立场上考虑。
沈清禾此刻心神大乱,对赵楚辞的担忧压倒了一切,下意识地选择了信任这个父亲曾经信任、且此刻唯一出现的“自己人”。
“好……好……我们走。”她抓紧了那个装着所有秘密的旧手袋,像是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
宴贺行护着她,快速穿过一片狼藉的客厅(打斗的痕迹显然被简单处理过,但依旧能看出之前的激烈),没有从正门离开,而是走向了另一部需要特殊权限才能启动的、更为隐蔽的私人电梯。
电梯直达地下车库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旁。
坐进车里,沈清禾的心脏依旧狂跳不止,她不断回头望向顶楼的方向,担忧着赵楚辞的伤势。
宴贺行熟练地发动汽车,驶出车库,汇入京城凌晨依旧川流不息的车流。他通过后视镜看了一眼惶惶不安的沈清禾,语气愈发温和,带着一种引导性的安抚:
“清禾小姐,不用担心。赵总会处理好的。当务之急是保证你的安全。你知道,赵总树敌太多,这次的事情恐怕只是开始。”他叹了口气,像是无比惋惜,“尤其是司徒烬那边,简直是疯了,什么手段都用得出来。”
他自然地提到了司徒烬,将今晚的袭击完美地归咎于已知的敌人。
沈清禾紧紧抱着手袋,咬着嘴唇:“宴律师,谢谢你……如果不是你……”
“别这么说,这是我应该做的。”宴贺行打断她,声音诚恳,“沈董当年对我有知遇之恩,如今沈家蒙难,赵总又处境艰难,我虽然人微言轻,但也绝不能看着你再出事。”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滴水不漏,彻底安抚了沈清禾最后一丝疑虑,甚至让她生出几分感激。
车子并没有驶向医院或者任何可能与赵楚辞有关联的地方,而是开向了一个位于使馆区附近的、闹中取静的高级公寓小区。这里安保森严,环境私密。
宴贺行停好车,领着她上楼,打开一套装修精致却略显冷清的公寓门。
“这里是我一位出国朋友的空置公寓,绝对安全,你先在这里休息一下。”宴贺行递给她一瓶水,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我需要尽快联系赵总那边,确认情况,再看看下一步如何安排。你千万不要随便出门,也不要联系任何人,明白吗?”
沈清禾此刻完全将他当作了主心骨,顺从地点点头:“我明白……宴律师,一切拜托你了。”
“放心吧。”宴贺行看着她那双充满依赖和信任的、依旧带着惊惶的狐狸眼,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微微闪动,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难以察觉的弧度。
他安顿好沈清禾,便借口要去处理事情和联系赵楚辞,离开了公寓。
门关上的瞬间,沈清禾强撑的坚强瞬间瓦解。她瘫坐在沙发上,巨大的疲惫和后怕席卷而来。她拿出那只加密手机,下意识地想按下那个紧急呼叫按钮,想确认赵楚辞的安危,但想起宴贺行的嘱咐和赵楚辞之前的警告,又硬生生忍住了。
也许宴律师很快就会有消息。她不能轻举妄动,不能给任何人添麻烦。
她蜷缩在沙发上,在极度的疲惫和不安中,昏昏沉沉地睡去。
她却不知道,就在楼下那辆黑色的轿车里,并未离开的宴贺行,正拿着另一部手机,用完全不同于之前的、冷静甚至带着一丝慵懒的语调通话:
“人已经安置好了,很‘安全’……吓坏了,比想象中更容易相信人……嗯,东西应该在她随身那个旧手袋里……赵楚辞那边怎么样?反应如何?……呵,断后?倒是演了一出情深义重的戏码……放心,他暂时查不到这里……好,等您指示。”
通话结束。
宴贺行摘下眼镜,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镜片,嘴角那抹温和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算计的精明。
温柔的刀刃,已然出鞘,悄然架在了毫无察觉的猎物颈间。
而顶楼的公寓里,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平息,留下的是一片狼藉和……一个失踪的女人。
赵楚辞捂着受伤的手臂,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眼神扫过空无一人的应急通道,以及那个被遗落在地上的、属于沈清禾的发卡。
一股比伤口更刺骨的寒意,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
“找!”他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带着滔天的怒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翻遍京城,也要把她给我找出来!”
是谁?
在她最恐惧、最无助的时候,是谁能如此精准地出现,并轻易地带走了她?
一个名字,猛地浮现在他脑海,让他瞳孔骤缩。
宴、贺、行。
那个总是扮演着温和无害、念着旧情的……律师。
如果真的是他……
赵楚辞的眼底,瞬间掀起了毁灭性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