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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限度的同盟像一层脆弱的薄冰,覆盖在原本深不见底的寒潭之上。表面似乎平静了些许,但冰层之下,暗流依旧汹涌,并且,随时可能因为外部的压力而彻底崩裂。
沈清禾变得异常忙碌。她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自己的房间里,对着那只加密手机,努力挖掘着记忆深处所有可能与父亲、与沈家败落有关的碎片。每一点模糊的印象,一句当时未曾在意的话语,一个父亲接触过的陌生面孔……都被她仔细记录下来。
这个过程痛苦而漫长,像是在迷雾中艰难穿行,偶尔抓到一星半点的线索,却又很快断掉。她开始明白赵楚辞所说的“线索总会断掉”意味着什么——那是一种令人无力的、仿佛在与无形巨兽对抗的感觉。
赵楚辞似乎也更忙了。他待在书房的时间越来越长,出来的次数越来越少,脸色总是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偶尔在餐厅遇到,他看她的眼神依旧复杂,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极淡的、或许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依赖于她这份追寻真相的执念,仿佛她是他在无边黑暗中抓住的、唯一能与过去产生联结的浮木。
两人之间的话依旧不多,但那种冰冷的对抗感确实减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古怪而紧绷的“共事”氛围。有时,沈清禾会将她觉得可能有价值的碎片信息,用极其简略的方式(比如一个名字,一个时间点)写在便签纸上,趁他不注意时压在他的咖啡杯下。
他从未对此表示过什么,但下一次,她偶尔能感觉到他看她的目光里,会多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沉。
赵楚钰则成了这压抑气氛中唯一的变数。她似乎真的把她哥和沈清禾当成了需要她“调解”关系的别扭情侣,虽然方式依旧让人哭笑不得。她会强行拉着两人一起看无脑综艺(通常以赵楚辞黑脸离开和沈清禾如坐针毡告终),会故意把沈清禾做的点心说成是自己做的塞给她哥,还会偷偷跟沈清禾分享她哥小时候的糗事(虽然大部分听起来都很像杜撰)。
这种吵闹,某种程度上冲淡了弥漫在公寓里的紧张感,也让沈清禾在沉重的回忆负担下,偶尔能喘一口气。
然而,平静注定是短暂的。
这天深夜,狂风骤雨毫无征兆地袭来。
并非自然界的风雨,而是商业战场上最残酷的绞杀。
沈清禾是被书房里传来的、压抑却激烈的争吵声惊醒的。不是赵楚辞平时训斥下属那种冰冷的语调,而是真正充满了震惊、愤怒和一丝……难以置信的失控怒吼!
“……你说什么?!怎么可能?!数据怎么可能泄露得这么彻底?!”
“内鬼?!查!给我立刻揪出来!不管是谁!我要他的命!”
“……备用方案启动!立刻!马上!不计代价稳住盘面!”
他的声音透过厚重的门板,依旧能听出那濒临崩溃的暴怒和一丝极细微的……恐慌?
沈清禾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猛地坐起身,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悄悄走到门边,屏息听着外面的动静。
紧接着,她听到重物砸在地上的巨响,以及赵楚辞一声极度压抑的、仿佛受伤野兽般的低吼。
出大事了!
她的心脏狂跳起来,一种不祥的预感紧紧攫住了她。她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出去。
就在这时,她的房间门被猛地敲响,力道大得惊人。
“沈清禾!开门!”是赵楚辞的声音,嘶哑得几乎撕裂,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近乎疯狂的急迫和……恐惧?
沈清禾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打开了门。
赵楚辞站在门口,脸色苍白得吓人,眼底一片骇人的猩红,呼吸急促,额角甚至带着汗珠。他身上的衬衫领口被扯开,露出紧绷的脖颈线条,整个人处于一种极度失控的边缘。
“收拾东西!快!”他几乎是低吼着命令,眼神锐利如刀,却又带着一种仿佛天塌地陷般的仓皇,“五分钟!不,三分钟!只拿最重要的!”
“发生什么事了?”沈清禾被他这副样子吓到了,声音发颤。
“没时间解释!”赵楚辞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痛呼出声,“司徒烬那条疯狗!他拿到了核心数据!联合了几家对我们发动总攻!股市已经崩了!很快会有人来这里!这里不再安全了!快走!”
核心数据泄露?股市崩盘?不再安全?
一个个炸弹般的词语砸得沈清禾头晕目眩,血液瞬间冰凉!
她终于明白他为何如此失态!这是致命的打击!是足以将他多年心血彻底摧毁的毁灭性灾难!
“那……那楚钰呢?”沈清禾猛地想起。
“有人会带她走!别管她!管好你自己!”赵楚辞几乎是粗暴地将她推进房间,眼神里的恐慌和暴怒交织,“快!”
沈清禾不再多问,强烈的求生本能和被他的情绪感染带来的恐惧让她迅速行动起来。她一把抓过那个藏着文件夹和手机的旧手袋,胡乱塞了几件必需品,心脏跳得快要冲出胸腔。
赵楚辞就站在门口,像一头焦躁不安的困兽,不停地看向客厅入口的方向,耳朵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浑身肌肉紧绷,仿佛随时准备扑出去厮杀。
“好了!”沈清禾拉上手袋拉链,声音因为紧张而干涩。
赵楚辞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力道依旧大得惊人,几乎是拖着她冲出房间。
客厅里,赵楚钰也被惊醒了,穿着睡衣跑出来,睡眼惺忪又害怕:“哥?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跟你没关系!回房间去!锁好门!会有人来接你!”赵楚辞看也没看她,厉声喝道,脚步未停地拖着沈清禾冲向玄关旁一个极其隐蔽的、像是装饰用的墙面。
他在某个地方用力一按,墙面悄无声息地滑开,露出后面一段向下的、狭窄幽深的应急楼梯!
“走!”他将沈清禾猛地推了进去!
“哥!”赵楚钰吓得哭喊出来。
沈清禾在跌入黑暗前,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看到的却是赵楚辞并未跟上来!他站在滑门外,那双猩红的眼睛深深地、极其复杂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关切,有决绝,有未尽的言语,还有一种……仿佛诀别般的沉重!
然后,他猛地将滑门关上!
“赵楚辞!”沈清禾惊恐地拍打着冰冷的金属门,“你不走吗?!开门!”
门外传来他模糊却斩钉截铁的声音,透过厚重的隔音门,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冷静:
“总得有人留下来……断后。”
“活下去,沈清禾。”
紧接着,是外面公寓大门被猛烈撞击的巨响!以及隐约传来的、粗鲁的呵斥声和……似乎是打斗的声音?
他把她推入了生路,自己却选择了留下,面对那些突如其来的危险?!
巨大的震惊和恐惧瞬间将沈清禾吞没!她瘫坐在冰冷的楼梯上,浑身冰冷,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令人胆战心惊的动静,泪水汹涌而出。
为什么?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不是一直把她当麻烦当累赘吗?不是一直用最强硬的方式控制她吗?
为什么在最后关头,却把生的机会给了她?
那句“总得有人留下来断后”,像最锋利的刀子,狠狠刺穿了他们之间那层看似坚固的、由恨意和威胁构筑的冰墙,露出了底下血淋淋的、她一直不愿承认的真相。
“赵楚辞……”她绝望地呜咽着,徒劳地拍打着冰冷的门。
但门纹丝不动。
外面的打斗声和撞击声似乎更加激烈,然后,渐渐地……平息了?
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恐惧像冰冷的潮水,彻底淹没了她。
他怎么样了?
他被抓走了吗?还是……
她不敢想下去。
黑暗的应急楼梯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剧烈的心跳和压抑的、绝望的哭泣声。
风骤起。
刚刚结成的、脆弱的同盟,在突如其来的毁灭性风暴面前,似乎瞬间就被撕得粉碎。
而生离死别的阴影,第一次如此真实而残酷地,笼罩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