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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份轻薄的文件夹和那只冰冷的手机,像烙铁一样烫在沈清禾的手心。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反锁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才敢大口喘息,放任身体因为后怕和激动而微微颤抖。
她做到了。
她真的从他那里撬开了缝隙,拿到了通往真相的、危险的钥匙。
尽管那真相的碎片冰冷而残酷,尽管他的“同盟”带着如此多的限制和警告,但这无疑是一个巨大的突破。她不再是被完全蒙在鼓里、只能被动承受的囚徒了。
她迫不及待地打开那份文件夹,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和城市霓虹,再次仔细阅读那寥寥几页纸。每一个数字,每一个公司名称,那指向司徒烬和神秘S.T基金的箭头……都像一把把钥匙,试图打开尘封着罪恶和阴谋的大门。
父亲慈祥而疲惫的面容,沈家骤然倾覆时的惶然无助,那些冷眼和背叛,还有赵楚辞冰冷强硬的囚禁与偶尔流露的复杂……所有画面在她脑海中交织翻滚。
恨意、悲伤、困惑,以及一种强烈的、想要查明真相的渴望,在她心中灼烧。
她拿起那只新手机,指尖划过冰冷的屏幕,点亮。界面极其简洁,只有一个黑色的、图标是锁形的记事本App,和一个红色的、标着“SOS”的紧急按钮。
她点开记事本,空白的页面像一片未知的领域。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翻腾的心绪,开始尝试回忆父亲出事前那段混乱日子的细节。
记忆如同蒙尘的胶片,模糊而断续。
父亲似乎总是很晚回家,眉头紧锁,书房的灯常常亮到深夜。他接电话时会刻意压低声音,有时会烦躁地打断对方。她记得有一次,她端茶进去,父亲匆忙地合上了电脑屏幕,虽然对她依旧温和地笑,但眼神里有着掩不住的疲惫和……焦虑?
还有一次,她无意中听到父亲在电话里和人争执,提到了“底线”和“绝不可能”,语气是她从未听过的激动和……失望?对方是谁?她当时没有在意,现在想来,却疑点重重。
她将这些碎片化的记忆,小心翼翼地输入手机。每一个字都敲得极其缓慢而认真,仿佛在擦拭一件珍贵的、却可能碎裂的瓷器。
这个过程并不轻松。每一次回忆都像是在结痂的伤口上轻轻撕扯,带来细微却清晰的疼痛。但她坚持着,努力捕捉任何可能被忽略的蛛丝马迹。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天色已然蒙蒙亮。
沈清禾感到眼睛酸涩,精神却异常亢奋。她收好手机和文件夹,将它们藏在衣柜最深处一个不起眼的旧手袋夹层里。
做完这一切,疲惫感才如同潮水般涌来。她躺回床上,却毫无睡意,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海里依旧回荡着那些数字、那些名字、那些模糊的记忆片段。
早餐时间,气氛明显不同以往。
沈清禾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但眼神却比往日多了几分沉静和专注。她安静地吃着早餐,不再像以前那样刻意回避赵楚辞的目光。
赵楚辞看起来比昨天更加疲惫,似乎一夜未眠,但他周身那股冰冷的低气压似乎缓和了些许。他依旧沉默,但偶尔投向沈清禾的目光,不再仅仅是审视和掌控,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评估?或者说,是某种程度的“认可”?
赵楚钰敏锐地察觉到了两人之间气场微妙的变化,大眼睛滴溜溜地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脸上写满了好奇,但又不敢像以前那样贸然开口询问,只能憋着一肚子疑问,闷头喝粥。
“今天有什么安排?”赵楚辞放下咖啡杯,忽然开口,像是随口一问,但目光却落在沈清禾身上。
沈清禾拿着勺子的手顿了一下,抬起眼,平静地回答:“没什么安排。看看书。”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像是在汇报,又像是在试探,“可能会整理一下……以前的旧东西,看看有没有什么……值得留下的。”
她指的是回忆与父亲有关的细节,但在赵楚钰听来,只是寻常的整理杂物。
赵楚辞却听懂了她的弦外之音。他深邃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微光,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嗯。需要什么跟管家说。”
一句简单的话,却像是在无声地认可她的“工作”。
这种心照不宣的默契,让沈清禾的心脏微微加速跳动。他们之间,第一次建立起了一种超越囚禁与反抗的、古怪而脆弱的联系。
早餐后,赵楚辞照例进了书房。沈清禾则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继续她的“回忆”工作。
下午,赵楚钰终于憋不住了,敲开了沈清禾的房门,手里拿着一副崭新的扑克牌。
“喂,无聊死了,陪我打牌!”她语气依旧蛮横,但眼神里却少了之前的敌意,多了点别扭的亲近。
沈清禾从沉思中回过神,看着眼前这个试图用吵闹来掩盖关心和好奇的女孩,心中微微一动。她或许……也可以从赵楚钰这里旁敲侧击一些信息?
“好。”沈清禾点点头,接过扑克牌。
两人在客厅地毯上坐下。赵楚钰洗牌的动作花里胡哨,心思显然不在牌上。
“哎,你昨天……跟我哥在书房聊什么了?聊那么久?”她状似无意地问道,眼睛却紧紧盯着沈清禾的表情。
沈清禾熟练地切着牌,面色平静:“没什么,就是问了问他公司是不是遇到了麻烦。”
“他跟你说了?”赵楚钰惊讶地睁大眼睛。
“说了一点。”沈清禾模棱两可地回答,打出一张牌,“好像是个叫司徒烬的人,一直在找麻烦。”
“哼!那个混蛋!”赵楚钰果然被带偏了注意力,立刻愤愤不平起来,“我哥就是太讲规矩了!要我说,就该用更狠的手段收拾他!”她似乎知道一些,但显然了解得并不深入。
沈清禾不动声色地继续套话:“爸妈好像也很担心你哥?上次打电话还问起。”
“能不担心吗!”赵楚钰撇撇嘴,“妈偷偷哭了好几次呢,又不敢让我哥知道。爸嘴上不说,烟抽得比以前凶多了。他们总觉得我哥一个人扛着所有事,太辛苦……”她说着,语气也低落下来。
沈清禾的心微微沉了下去。连赵父赵母都感受到如此大的压力,可见外面的形势有多严峻。
“你哥他……以前也经历过这么难的时候吗?”沈清禾试探着问。
“好像没有吧……”赵楚钰歪着头想了想,“我哥可厉害了!从小到大,他想做的事没有做不成的!就是刚开始创业那会儿好像挺难的,但我那时候还小,具体也不清楚……反正后来就越来越好了。”她的语气里带着对哥哥盲目的崇拜。
沈清禾没有再追问下去。从赵楚钰这里,大概只能得到这些碎片化的信息了。
打了几局牌,赵楚钰觉得没趣,又跑去看电视了。
沈清禾回到房间,拿出加密手机,将刚才得到的零星信息也记录了下来——父母的担忧,赵楚辞创业初期的艰难(这或许与他后来的某些选择有关?)。
虽然收获甚微,但这是一个开始。她开始学着像赵楚辞那样,不放过任何可能的信息碎片,尝试将它们拼凑起来。
傍晚,赵楚辞走出书房时,脸色比早上更加凝重几分,似乎遇到了新的难题。他甚至没有吃晚饭,只吩咐管家送杯咖啡进去。
沈清禾看着书房紧闭的门,心里莫名地跟着一沉。
她忽然意识到,这场“同盟”,不仅仅是为了探寻过去的真相,也关乎现在正在进行的、残酷的战争。而赵楚辞,是挡在最前面的那个人。
她放下碗筷,走到书房门口,犹豫了一下,轻轻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赵楚辞冰冷的声音:“进。”
沈清禾推开门,看到他正对着电脑屏幕,眉头紧锁,指尖飞快地敲击着键盘。
“有事?”他没有抬头,语气带着被打扰的不耐。
沈清禾深吸一口气,将手里端着的一碟刚刚烤好的、松软的金黄色小蛋糕放在他桌角(这是她下午试着做的,试图复刻记忆中父亲喜欢的一款点心味道)。
“吃点东西吧。”她的声音很轻,“空着肚子喝咖啡伤胃。”
赵楚辞敲击键盘的动作顿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先是落在那碟冒着热气、散发着甜香的小蛋糕上,然后移向沈清禾,那双深邃的桃花眼里带着明显的错愕和……一丝极其复杂的探究。
她这是在……关心他?
用这种微不足道的方式?
沈清禾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睫:“顺手做的。你不吃就算了。”
说完,她转身想走。
“放着吧。”赵楚辞的声音忽然响起,依旧低沉,却似乎少了几分冰冷。
沈清禾脚步一顿,没有回头,轻轻“嗯”了一声,快步离开了书房。
门关上后,赵楚辞的目光再次落在那碟小蛋糕上,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拿起一块,慢慢地送入口中。
很甜。是他并不喜欢的过度甜腻。
但他却一口一口,将整块蛋糕都吃了下去。
仿佛那甜味能短暂地中和一下满口的苦涩和硝烟味。
窗外的夜色渐浓。
同盟的第一步,在沉默和一块过于甜腻的蛋糕中,悄然迈出。
前路依旧黑暗漫长,但至少,他们不再是完全背对彼此。
而是在同一条布满荆棘的路上,一前一后,摸索着,试探着,向前行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