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限度的同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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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两人粗重未平的呼吸声交错。窗外城市的霓虹透过百叶窗，在赵楚辞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让他此刻的表情显得更加深邃难测。

沈清禾那句“告诉我更多”，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打破了表面的平静，却也惊动了潭底蛰伏的巨兽。

赵楚辞盯着她，那双桃花眼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审视，有挣扎，有一丝被她决绝态度撼动的震动，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不容逾越的警惕。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清禾几乎以为他要反悔。

最终，他缓缓直起身，走回办公桌后，重新坐进了那张象征着权力和掌控的真皮座椅。姿态的细微变化，预示着谈判的主导权再次回到他手中。

“好。”他开口，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冽和平静，但比之前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既然你选择了这条路。”

他打开一个上了锁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份薄薄的、没有任何标识的文件夹，却没有立刻递给沈清禾，只是将它放在桌面上，手指压着。

“首先，记住三点。”他的目光锐利如刀，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第一，你听到、看到的一切，止于此室。对外泄露半个字，后果你清楚。”

沈清禾的心一紧，用力点头。

“第二，不要擅自行动，不要试图联系任何人，包括你那个朋友林晓星，更不要相信任何看似‘帮助’你的陌生人。你的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打草惊蛇，把我们所有人都拖入更危险的境地。”他的语气极其严肃。

“第三，”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手腕那道依旧清晰的红痕上，眼神暗了暗，声音更冷，“收起你那些幼稚的、自残式的试探。真正的敌人不会因为你的血就心软，只会觉得你更可笑，更易拿捏。想证明你有用，就学会用脑子，而不是冲动。”

他的话像冰水一样浇下来，让沈清禾发热的头脑冷静了些许，也感到一阵屈辱。但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在真正的豺狼面前，她刚才的行为确实幼稚而危险。

“我明白。”她低声应道。

赵楚辞审视了她几秒，似乎在确认她的服从性，这才将那份文件夹推到她面前。

“看看这个。”

沈清禾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地打开了文件夹。

里面只有寥寥几页纸，是一些财务报表的片段截图，几个境外公司的注册信息，还有几条模糊的资金流向箭头，最终指向一个缩写——S.T。

“这是……”沈清禾蹙眉细看，那些数字和术语对她来说有些陌生，但她能感觉到其中的不寻常。

“沈家倒台前三个月，有几笔巨额资金通过复杂的海外空壳公司转移，最终流入这个S.T基金。”赵楚辞的声音冰冷地响起，像是在做案情陈述，“与此同时，沈氏核心项目的几个关键供应商和合作伙伴几乎同时出现问题，要么突然提价，要么以次充好，要么干脆违约。”

沈清禾的心脏猛地一沉：“是有人故意搞鬼？”

“不止。”赵楚辞的指尖点在那個S.T基金的缩写上，“这个基金，明面上的管理者是个瑞士人，但深挖下去，会发现它与司徒家族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而当时带头对沈氏项目发难、并迅速低价接手了沈氏不少优质资产的，正是司徒烬控股的一家子公司。”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司徒烬的名字如此直接地与算计沈家联系起来，沈清禾还是感到一阵冰冷的愤怒和恨意。

“所以……真的是司徒烬……”

“他没那个脑子独自布这么大的局。”赵楚辞冷嗤一声，“他顶多是个急先锋，一把被利用的刀。真正幕后的人，藏得很深。S.T基金背后的资金源头极其复杂，涉及多个离岸账户和代持人，追查起来异常困难，而且……”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无比冰冷，“每次查到关键处，线索都会莫名其妙地断掉，或者负责追查的人出事。”

沈清禾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你的意思是……有内鬼？或者……有更厉害的人在阻止调查？”

赵楚辞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她：“你说呢？”

答案不言而喻。能让他如此忌惮，能让线索凭空消失，对方的能量显然大到超乎想象。

“那我父亲……”沈清禾的声音带着颤音，“他的车祸……”

“那场‘意外’。”赵楚辞重复了这个词，语气带着一种冰冷的讽刺，“发生在沈氏宣布破产重组的前夜。时机巧得令人无法不怀疑。但现场处理得很‘干净’，没有任何直接证据指向他杀。”

他抬起眼，看着沈清禾瞬间苍白的脸，眼神复杂：“警方当时的结论是意外。但我不信。”

沈清禾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身体因为愤怒和悲伤而微微发抖。所以，父亲很可能也是被……灭口？

“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这些？”她抬起泪眼，看着他。

“告诉你有什么用？”赵楚辞反问，语气带着一丝残酷的现实主义，“在此之前，你除了哭闹、逃跑、或者像刚才那样伤害自己，还能做什么？告诉你，只会让你死得更快。”

他的话像刀子一样割人，却又该死的真实。

沈清禾哑口无言。是啊，之前的她，在他眼里，除了是软肋和麻烦，还有什么用？

“那现在呢？”她不甘心地问，“现在告诉我，是觉得我有用了？”

赵楚辞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那眼神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认可的情绪，但很快消失。

“现在告诉你，是因为你拿着刀逼我做出了选择。”他的语气依旧冷淡，“也因为，局势到了这一步，或许……你那点小聪明和沈家大小姐的身份，在某些意想不到的地方，能有点用处。”

他这不是夸奖，更像是一种对工具的评估。

但沈清禾却从中捕捉到了一丝机会。她挺直了脊背，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镇定、更有价值：“我需要做什么？”

“首先，活着。安分待着，不给任何人可乘之机。”赵楚辞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其次，仔细回想一切与你父亲有关的细节，尤其是他出事前那段时间见过什么人，说过什么奇怪的话，处理过什么异常的文件或邮件。任何你觉得不寻常的蛛丝马迹，都可能有用。”

他递给她一个全新的、看起来极其普通的智能手机：“用这个。里面只有一个加密的记事本App和一個紧急呼叫按钮。想到什么，记下来。除非生命受到直接威胁，否则不要用呼叫按钮。”

沈清禾接过手机，感觉它沉甸甸的，仿佛承载着无数的秘密和危险。

“最后，”赵楚辞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做好心理准备。你看到的可能只是冰山一角。真相……可能比你想象的更丑陋，也更危险。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沈清禾握紧了手机，抬起头，直视着他深邃的眼睛。那里面有警告，有试探，或许还有一丝极难察觉的……不忍？

她缓缓摇头，眼神坚定：“我不后悔。”

从她拿起刀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回头路了。

赵楚辞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出去吧。”

沈清禾拿着那份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文件夹和手机，转身走向书房门口。她的手握上门把时，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轻声问：

“赵楚辞，你调查这些……是为了给我父亲报仇吗？”

身后沉默了良久。

久到沈清禾以为他不会回答。

然后，她听到他极其低沉、几乎模糊的声音传来：

“为了我自己。”

门打开，又关上。

沈清禾站在书房门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下去。

有限度的同盟，达成了。

以真相为饵，以危险为锁链。

她终于撬开了那坚冰的一角，窥见了深渊的入口。

而这场通往地狱的结盟，最终会将他们带向何方，无人知晓。

她只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纯粹的囚徒。

而是手持火把，主动走入黑暗的——同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