匕首落地的脆响，如同一个休止符，骤然掐断了空气中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

余音在空旷奢华的客厅里回荡，衬得之后的寂静愈发震耳欲聋。

沈清禾站在原地，手腕上那道刺目的红痕灼烧着皮肤，也灼烧着对面男人的眼睛。她胸膛微微起伏，急促的呼吸尚未平复，脸上泪痕未干，那双狐狸眼里却燃烧着一种孤注一掷后、等待审判的决绝光芒。

赵楚辞的目光死死胶着在那道红痕上，仿佛那是什么致命伤。他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抽搐了一下，指尖冰凉。刚才那瞬间席卷而来的、几乎将他理智吞没的恐慌感，此刻正缓慢退潮，留下的是被狠狠冲击后的震愕和一片狼藉的内心。

他从未想过，那个被他视为需要精心囚禁、小心控制的“麻烦”，那个看似脆弱得不堪一击的女人，身体里竟然藏着这样烈性而决绝的力量。她竟然敢用伤害自己的方式，来逼他正视，来与他谈判！

战友？统一战线？

这些词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天真又勇敢的荒谬感，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碎了他一直以来用以自我说服的冰冷外壳——那个“一切都是为了保护她”的、冠冕堂皇的借口。

他真的是在保护她吗？还是只是在用这种极端的方式，满足自己那扭曲的、不容失控的占有欲和掌控欲？

看着她倔强地昂着头，泪水还挂在睫毛上，却努力摆出强硬姿态的模样，赵楚辞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把，酸涩而刺痛。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已被强行压下大半，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沉重的、近乎无奈的审视。

他缓缓弯下腰，捡起了地上那把冰冷的水果刀。动作有些迟缓，仿佛那把轻巧的刀有千钧重。

他没有立刻将刀收走，而是握在手里，指尖摩挲着冰冷的刀柄，目光再次落回沈清禾脸上，声音嘶哑得厉害：

“你知道……成为‘战友’意味着什么吗？”

他的声音里没有了往日的冰冷和嘲讽，反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甚至是一丝……试探？

沈清禾的心猛地一跳，迎上他的目光，毫不退缩：“意味着知道真相，意味着共同面对，而不是被蒙在鼓里像个傻子一样任人摆布！”

赵楚辞的嘴角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像是一个苦涩的弧度：“真相往往比你以为的更丑陋，更危险。”

“再危险，也好过无知无觉地死去！”沈清禾激动地反驳，手腕上的红痕因为她情绪激动而愈发显眼，“我有权利知道！沈家的事，我父亲的事……还有，你对我做的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最后那句话，她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积压了太久的委屈和愤怒。

赵楚辞沉默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坚持和痛苦，良久，他终于极其缓慢地、几乎是沉重地点了一下头。

“……好。”他吐出一个字，仿佛用尽了力气，“我可以告诉你一部分。”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底线：“但知道多少，什么时候知道，由我决定。并且，知道之后，就没有回头路了。你确定要听？”

这是一种变相的妥协，也是一种更高级的、充满风险的控制。

沈清禾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她知道这只是开始，远远不是全部，但至少……裂痕已经凿开。

“我确定。”她斩钉截铁。

赵楚辞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她心悸。他最终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拿着那把刀，转身走向书房。

“跟我来。”

沈清禾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荡和不安，跟在他身后。

书房的门再次关上，但这一次，不再是完全的隔绝。

赵楚辞没有坐在那张象征着绝对权威的巨大办公桌后，而是靠在桌沿，将那把水果刀随意扔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指了指旁边的沙发：“坐。”

沈清禾依言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像等待上课的学生，又像等待宣判的囚徒。

赵楚辞没有立刻开口，他似乎在组织语言，或者说，在权衡哪些能说，哪些不能说。灯光下，他冷硬的侧脸轮廓显得有些疲惫，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

“沈家的倒台，不是意外。”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抛出了第一个重磅炸弹，直接印证了沈清禾最深的恐惧，“是被人精心设计的局。牵扯很广，利益盘根错节。司徒烬……只是明面上冲在最前的一条疯狗。”

沈清禾的呼吸一窒，手指猛地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你父亲……沈董，”赵楚辞提到沈父时，语气有极其细微的停顿，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他太正派，或者说，太相信某些规则。他触动了太多人的蛋糕，却低估了那些人的贪婪和没有底线。”

“所以……他们就……”沈清禾的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调。

“商业手段，非法手段，甚至更肮脏的手段……无所不用其极。”赵楚辞的语气冰冷而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但他紧握的拳头却泄露了内心的不平静，“资金链断裂只是表象，背后是多方势力的联合绞杀。”

“那你呢？”沈清禾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他，“你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你崛起得那么快……是不是……”

是不是踩着沈家的尸骨？

后面的话，她问不出口，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赵楚辞迎上她质疑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冰冷而嘲讽的弧度：“你觉得，我是靠吞并沈家残骸发家的？”

沈清禾抿紧嘴唇，默认。

“哼。”赵楚辞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浓浓的自嘲和某种被误解的愤怒，“沈清禾，你太小看你父亲当年的对手，也太高看当时的我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的沉郁：“沈家倒台时，我也只是刚崭露头角，在他们那些庞然大物眼里，不过是一只稍微强壮点的蚂蚁。吞并沈家？我还没那个胃口和本事。”

“那为什么……”沈清禾更加困惑。

“为什么后来我能迅速崛起？”赵楚辞接过她的话，语气变得冷硬而锐利，“因为我比他们更狠，更不择手段，更懂得如何在废墟和夹缝中生存，如何利用他们的规则和漏洞，反过来咬死他们！”

他的话语中透出一股血腥的戾气，那是从尸山血海里拼杀出来的狠绝。

“我确实从中获利了，”他坦然承认，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看着她，“但我获取的，更多是原本就该属于我的机会和资源！而不是靠吸沈家的血！相反……”

他顿住了，似乎有什么话到了嘴边，又被他强行咽了回去，眼神变得更加晦暗难懂。

“相反什么？”沈清禾急切地追问。

赵楚辞却移开了目光，语气重新变得冷硬：“没什么。你只需要知道，我的敌人，和导致沈家倒台的，是同一批人，或者说，是利益共同体。这也是为什么，司徒烬会像疯狗一样咬着我不放。他背后，还有更深的水。”

信息量巨大，冲击得沈清禾大脑嗡嗡作响。原来……真相竟然是这样？他不是直接的凶手，甚至……可能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受害者”和反抗者？

那他对她的囚禁和伤害……

“那你为什么那样对我？”沈清禾的声音带着哽咽，“如果你和他们不是一伙的，你为什么……”

“为什么关着你？”赵楚辞打断她，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而冰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因为你是沈清禾！是沈家唯一还活着的、最明显的靶子！有多少人想从你这里找到攻击我的借口？有多少人想利用你来牵制我？甚至……有多少人想像当年对付沈家一样，直接让你消失？！”

他的声音提高，带着一种后怕的暴怒：“把你放在我看得见、摸得着、完全控制得住的地方，是当时我能想到的、最直接也是最有效保护你的方式！尽管这方式让你恨我入骨！”

保护……

又是这个词。

但这一次，从他口中吼出来，却带着一种截然不同的、血淋淋的分量。

沈清禾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和……恐惧？他在害怕？害怕她受到伤害？

所以，那些极端的控制，那些冰冷的威胁，那场毁掉她婚礼的闹剧……背后竟然藏着这样扭曲的……逻辑？

她不知道该不该信。

理智告诉她，这很可能只是他为自己行为辩解的又一套说辞。

可情感上……他此刻的激动和那双眼睛里无法伪装的余悸，又让她无法完全否定。

“现在，”赵楚辞逼近一步，目光灼灼地盯着她，仿佛要将她看穿，“你还想成为我的‘战友’吗？还想知道更多吗？知道得越多，你就越不可能脱身，你会彻底被打上我的烙印，成为他们眼中和我一体同心的、必须除之而后快的目标！”

他将最残酷的选择，再次抛到了她的面前。

是用自由换取真相和潜在的危险？还是继续活在相对“安全”的无知和怨恨里？

沈清禾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看着他眼底那深不见底的黑暗和那一丝几乎被完美隐藏的、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脆弱。

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吸了一口气。

手腕上的红痕还在隐隐作痛。

提醒着她刚才的决绝，也提醒着她，退路早已被自己斩断。

她抬起头，迎上他压迫感十足的目光，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

“告诉我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