蘑菇云把手机架在电动车车筐里,镜头还对着长生。
孩子蜷在后座,怀里紧紧搂着那只白猫,头埋得低低的,像是要把自己缩进它的毛里。
“家在哪?我送你回去。”蘑菇云声音有点哑。
他本来只想拍个有趣视频,蹭点流量,可现在,他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长生没抬头,只是小声说:“……东城新村,三号楼。”
“东城新村?”弹幕突然炸了,“那不是去年火灾补偿安置房的位置吗?政府特批的,优先给遇难者家属!”
“对!我记得名单!就两户,一户是重伤员,一户是烈士遗孤——就是这孩子的爸爸!”
“五十万补偿金+安置房,他妈转头就改嫁了?现在孩子穿得跟捡破烂似的?”
“查到了!她再婚了,丈夫姓张,本地人,他妈和婆婆一起搬进来住了!房产证写的是继父名字!”
一条条信息像刀子般划开表象。
起初还有人调侃“猫爸带娃”有多离谱,可当证据一张张被扒出来,弹幕的颜色彻底变了。
“这不是穷,是吞!是明目张胆地侵占孤儿财产!”
“孩子爸爸是救火英雄,死在火场,他妈拿着抚恤金改嫁,让亲儿子住次卧,继父一家占主卧带阳台?”
“彩笔断了要靠猫去街头唱歌赚钱……你们听听这是人过的日子吗?”
直播间人数从三千飙到十八万,话题#猫爸背后的孩子#冲上热搜前十。
有人开始报警,有媒体联系当地社区,公益组织也冒了头。
而蘑菇云骑着电动车,穿行在夜色里,手心全是汗。
他不敢看长生,却能感觉到那孩子身体越来越僵,像一块冻硬的石头。
东城新村三号楼到了。
楼道灯坏了,只有手机光照着水泥台阶。
蘑菇云刚想开口,门“砰”地一声被拉开。
王丽华站在门口,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神先是惊愕,随即变成恼怒。
“你去哪儿了?!”她一把拽过长生,声音尖利,“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作业写了吗?饭都不吃就往外跑?!”
长生没说话,只是更紧地抱住怀里的猫。
“妈,他刚……”蘑菇云想解释。
“你是谁?谁让你带他走的?”王丽华根本不理他,伸手就要抢梨白,“把这脏猫扔了!成天带个野猫回来,像什么样子!”
梨白猛地弓起背,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声,金瞳在昏暗里闪着光。
王丽华吓了一跳,缩回手。
就在这时,屋里传来一声冷哼。
“回来了?”一个老太太拄着拐杖走出来,穿着暗红色毛衣,眼神像刀子,“我还说怎么没人做饭,原来宝贝孙子忙着跟野猫逛街呢。”
她瞥了眼长生,又看向蘑菇云:“你是记者?还是哪个亲戚派来查我们家底的?”
“我不是……我是路过拍视频的。”蘑菇云咽了口唾沫。
“拍?拍什么?拍我们家笑话?”老太太冷笑,“他爸死了,他妈改嫁,我不嫌弃她带个拖油瓶进来,还让他住这房,吃我的饭,他已经该烧高香了!”
弹幕彻底炸了。
“住口!这房子是烈士补偿!不是你家施舍!”
“孩子爸爸是英雄!你们一家是寄生虫!”
“看看长生的手,冻得全是裂口,他们自己穿得暖暖的!”
蘑菇云握着手机,手指发抖。
他看见长生低着头,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空得像两口枯井。
他想说点什么,可话卡在喉咙里。
王丽华突然扬起手,一巴掌甩在长生脸上。
“都是你!整天惹事!要不是你跟这野猫瞎跑,会被人拍下来丢人现眼?!”
清脆的巴掌声在楼道里回荡。
长生没哭,也没动。
只是脸颊迅速泛红,一缕头发贴在额角,遮住了眼睛。
梨白低吼一声,向前半步,挡在长生身前,尾巴高高竖起,浑身毛炸开,像一道雪白的墙。
老太太冷笑:“一只猫还敢护崽?赶出去!再让我看见,用开水烫死它!”
蘑菇云终于忍不住:“你们——”
“你给我闭嘴!”王丽华猛地关上门,哐当一声,隔绝了所有声音。
楼道里只剩他一个人站着,手机屏幕还亮着,弹幕疯狂滚动,可他已经听不见任何声音。
屋内,争吵还在继续。
“你看看外面怎么说你!说我们吞钱!说我们虐待孩子!你让他带只猫去唱歌,现在全网都知道了!”
“……那笔钱,不是都用来还张耀辉的赌债了吗?”
“小声点!你想让所有人都知道?!”
“可长生他……”
“他什么?他爸死了就是废人一个!要不是看他还小,早送人了!你倒好,还纵着他跟野猫混!”
声音渐渐压低,但每一句都像钉子,钉进长生的骨头里。
他坐在自己房间的小板凳上,校服袖口磨得发白,手指死死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窗外,月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空荡荡的书桌上——没有台灯,没有新书包,只有一盒断了头的彩笔。
梨白蹲在窗台上,静静看着他。
孩子没哭,也没动,只是把脸一点点埋进膝盖,肩膀微微发抖。
猫妖的灵体在夜色中泛着微不可察的光。
她没发出一点声音,只是轻轻转过头,望向窗外那片深不见的黑暗。
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动了她的长毛。
然后,她动了。
梨白悄然后退,金瞳在暗处凝成一点微光。
屋里传来碗筷碰撞的声响,王丽华冷着脸把一碗冷饭放在长生面前:“吃!吃完写作业,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孩子低头坐着,一动不动,像被抽走了力气。
梨白不再犹豫,爪子轻点窗台,身形一跃而下,落地无声。
她穿过杂草丛生的小院,绕过堆满杂物的楼道后窗,嘴里不知何时已叼起一个皱巴巴的购物袋——那是她前天从垃圾站旁捡回来的,藏在墙缝深处,谁也没发现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半盒牛奶、一包儿童饼干,还有一支新彩笔。
风拂过她的耳尖,她脚步未停,身影融入夜色。
尾巴轻轻一甩,像划开一道看不见的裂痕。
黑暗中,那双猫瞳映不出月光,却仿佛藏着某种不属于野猫的执念——
她不是在逃。
是在筹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