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牌位碎了,人还在走
那双眼睛的主人,正坐在青崖山临时的信号塔顶端,手里晃着半瓶没喝完的苏打水。
陈凡面前悬浮着一块只有巴掌大的光屏,画面有些许噪点,但足以看清柳家祖祠里的每一个细节——那是之前留在那里的“窃听苍蝇”传回的实时画面。
画面里,晨雾像湿透的棉絮,压得人喘不过气。
柳老太君是一步一步挪进来的。
她的龙头拐杖敲在青砖上,发出的不是清脆的笃笃声,而是某种沉闷的钝响,像是敲在朽木上。
陈凡看着这位柳家真正的掌舵人,缓缓蹲下身子。
她的动作很慢,膝盖弯曲时,画面捕捉到了她面部肌肉细微的抽搐——那是关节炎犯了。
她拾起地上那块裂开的牌位残片,指腹在那上面摩挲。
“元通啊……”
声音通过骨传导传感器,清晰地钻进陈凡的耳朵,带着老年人特有的哨音,“你一生护族,可曾想过……真正害了这族的,是你死抓不放的‘规矩’?”
陈凡喝水的动作停住了。
屏幕里,老太太撑着膝盖,艰难地站起身。
她没有回头,对着空荡荡的门廊吩咐了一句:“备轿,我要去青崖。”
陈凡手指一划,切断了画面。
“小地龙,”他冲着塔下喊了一嗓子,“烧壶水。要开水,别用灵泉,就用普通的山泉水。另外,把山门的防御阵撤了。”
半个时辰后。
那顶在此刻显得有些寒酸的青呢小轿,停在了青崖山的山口。
没有前呼后拥的随从,只有一个抬轿的老仆,那是跟了老太君六十年的哑叔。
轿帘掀开,柳老太君走了出来。
她满头的银发梳得一丝不苟,只是在那身褐色的绸缎寿衣映衬下,显得脸色格外灰败。
陈凡站在台阶上,既没有行礼,也没有摆出胜利者的姿态。
他只是像个邻家晚辈一样,伸手虚扶了一把。
“您来了。”
“来了。”
两人的对话干涩得像是在嚼蜡。
老太君没有提昨晚柳婉儿跪地谢罪的事,也没有提那个碎掉的牌位。
她从袖口的夹层里,摸出了一个只有火柴盒大小的锦盒。
盒子表面磨损得很严重,边角露出了原本的木色。
“你娘走的时候,身上什么都没有,就剩这半块玉佩。”老太君把盒子递过去,手很稳,枯瘦的手背上暴起青筋,“她说,这东西不吉利,也无关富贵。只留个念想。若是哪天你能找到另外半块,便是你真正回家的时候。”
陈凡接过锦盒。
重量不对。比普通的玉石要重大概1.5倍。
他没有立刻打开,只是用手指扣住了盒子的边缘。
“当年柳家收留我们母子,是您的意思。”陈凡突然开口,语气平静,“后来赶我走,也是您默许的。”
老太君浑浊的眼珠动了动,看着陈凡,又像是在透过他看别的什么人。
“家族要活,就得有人当柴烧。”她淡淡地说道,没有丝毫辩解,“那时候,你是柴。现在,柳家成了灰。”
她转过身,重新扶住了那只哑仆的手臂。
“我不求你原谅柳家。因为站在你的角度,我也不会原谅。”
她慢慢地坐回轿子里,帘子落下前,陈凡看见她嘴角扯出了一个极淡的弧度,“但我赌对了。柳家的根虽然烂了,但终究是从这烂泥里,长出了一棵参天大树。哪怕这棵树,已经不姓柳。”
轿子吱呀吱呀地远去,消失在山路的转角。
陈凡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个锦盒,直到指节泛白。
“也是个明白人。”灵曦从剑里飘出来,难得地没有毒舌,“可惜了,困在那个大宅门里一辈子,脑子清醒,身子却动不了。”
陈凡没说话,转身回到了信号塔顶。
他再次打开了光屏。
画面里,柳老太君已经回到了祖祠。
她没有去休息,而是让人取来了那个象征着家主权力的红木匣子。
她颤颤巍巍地取出三炷香,在烛火上引燃。
烟气袅袅上升,在阴冷的祠堂里盘旋。
“今日起,”她的声音很轻,却在空旷的大殿里激起了回声,“柳家不再设‘赘婿禁令’。凡有才者,不论出身,皆可入族谱。改……家规。”
最后两个字吐出来的时候,仿佛耗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她慢慢地靠坐在太师椅上,眼皮越来越沉。
监控画面的右下角,一个红色的生命体征读数开始断崖式下跌。
陈凡看着屏幕。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老太太的视线似乎穿透了屋顶的瓦片。
她仿佛看见了昨夜那封被陈凡扔进火炉的信,化作无数灰黑色的蝴蝶,飞过云梦城的屋檐,飞过那些困了她一辈子的深宅大院。
那是解脱。
屏幕上的波形拉成了一条直线。
老太君的头微微一歪,嘴角凝固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滴——”
信号中断。陈凡伸手合上了光屏。
“一路走好。”
山下的喧嚣打破了宁静。
小豆子气喘吁吁地跑上来,手里捧着一个陶罐,里面装着昨晚陈凡烧信留下的灰烬。
“凡哥,这个……怎么处理?”
“放进纪念馆吧。”陈凡指了指旁边那座刚建好的木屋——那是散修们自发搭建的“陈凡纪念馆”,用来存放这次变革的种种物证。
小豆子小心翼翼地将陶罐放在了最显眼的展台上。
旁边立着一块刚刻好的木牌,上面只有一句话:“他曾被踩进泥里,却把泥捏成了路。”
这一整天,前来参观的散修络绎不绝。
那些平日里粗狂的汉子,在看到这罐灰烬时,都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
“原来英雄,也不是一开始就光芒万丈的啊。”有人低声感叹。
这一刻,陈凡不再是那个高不可攀的“天工之主”,而是一个有血有肉、从泥潭里爬出来的活人。
这罐灰,比任何绝世功法都更能凝聚人心。
夜深了。
柳家方向挂起了白灯笼,隐约传来哭丧的哀乐。
陈凡独自站在青崖山的最高处,夜风吹得他的衣摆猎猎作响。
“在算什么?”
姬如月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
她换下了一贯圣洁的白裙,穿了一身利落的黑衣,手里提着两壶酒。
“在算收益比。”陈凡接过一壶酒,仰头喝了一口,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烧下去,“仇恨是一种高耗能的情绪。它会占用大量的计算资源,影响判断逻辑。与其恨,不如把账算清楚,然后两清。”
“你这人,真没劲。”姬如月在他身边坐下,双腿悬空晃荡着,“明明心里难受,非要说得这么冷冰冰。”
陈凡笑了笑,没反驳。
他确实不恨了。
因为当你站在足够高的地方俯瞰,当年的那些恩怨,不过是蚂蚁搬家时的一场交通堵塞。
“对了,”陈凡像是想起了什么,“那个黑袍人,查到线索了吗?”
“没有。”姬如月的神色凝重起来,“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而且……”
她的话没说完。
在距离青崖山十里外的一处孤峰之上。
一道黑色的身影正伫立在如钩的残月下。
他全身笼罩在宽大的黑袍中,脸上戴着一副青铜面具。
他远远地望着青崖山顶那一点微弱的灯火,沙哑的声音散落在风中。
“烧了信,断了因果?呵……天真。”
黑袍人伸出一只苍白得毫无血色的手,在虚空中轻轻一抓,仿佛捏住了一根看不见的线。
“那不是信,是‘宿命’的引线。你以为你跳出了棋盘,殊不知……这一局棋,才刚刚开始落子。”
山风呼啸而过。
当云层再次遮住月光时,那道身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远在千里之外的七宗大比主会场。
闭幕式的金锣尚未敲响,天边突然滚过一阵闷雷。
云海翻涌,一道紫气东来。
道衡子踏云而出,他手中并没有拿着拂尘,而是托着一块古朴残破、散发着恐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