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阵是死的,人是活的
“阵器大比,限时一炷香。生死……自负。”
裁判那仿佛含着一口沙砾的嗓音刚落,断崖棋坪上的风便更大了几分,卷着细碎的石屑打在人脸上,生疼。
星纹子没急着动手。
他站在棋坪西侧的天元位,伸手慢条斯理地抚平了袖口的一丝褶皱,那双画着银色星轨眼影的眸子,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戏谑。
“姬圣女,”星纹子脚尖轻点地面,七枚只有指甲盖大小、却散发着令人心悸波动的黑色石子凭空浮起,“这‘七星锁灵阵’,贫道参悟了整整三十年。它不是那种只会蛮力撞击的蠢阵,它是——网。”
随着他手指猛地握紧,那七枚星辰石骤然散开,按照北斗方位死死钉在虚空之中。
嗡——!
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
整个棋坪的重力仿佛瞬间增加了十倍,周围观战的散修只觉得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专克你们这些路子不正的野修。”星纹子冷笑,额头上的星图纹身随着灵力激荡而流转不休,“在我的星阵里,灵气的流速由我说了算。你那点可怜的灵力,连出剑都做不到。”
姬如月站在风暴中心,紫裙猎猎作响,发丝凌乱地拍打在脸颊上,但她的腰背挺得像一杆标枪。
她手里没有阵旗,也没有罗盘,只捧着一卷看起来普普通通的竹简。
“你这阵,要是放在三百年前,确实能唬住不少人。”
姬如月抬起头,眼神清冷得像是一潭深井,“可惜,你的格局太小了。我用的不是什么古法,这叫‘反向拓扑校验阵’——是你师父当年连抄都没抄明白的那一套。”
“放肆!”
星纹子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怒喝一声,双掌猛地推出。
七星光芒大盛,恐怖的灵压如水银泻地般朝着姬如月碾压而去。
姬如月没动。
她在等。
她在感受那股灵压冲刷身体的频率。七成……八成……
直到那股压力让她脚下的石板都开始崩裂出细纹时,她动了。
她没有对抗,而是手腕一抖,七枚黄铜铸造的铜钱从她袖中飞出。
这些铜钱并非胡乱抛洒,而是划出七道极其诡异的弧线,叮叮当当地落在棋坪上。
它们落地的位置看起来毫无章法,既不成圆,也不成方,却恰好卡在了那七枚悬空星辰石在地面的投影死角里。
那是陈凡亲手磨制的“等势定位币”。
“怎么?你也想学我布星位?”星纹子看着那些凡俗铜钱,嘴角勾起一抹讥讽,“那是凡人用来算卦的把戏,圣女是黔驴技……嗯?”
话音未落,地上一枚落在“天璇”方位的铜钱,突然毫无征兆地开始逆向旋转。
“吱吱吱——”
铜钱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啸,且越转越快,竟变得通红滚烫。
姬如月瞥了一眼那枚旋转的铜钱,嘴角勾起一抹陈凡式的、意味深长的笑。
“我没兴趣模仿你的破阵。”她淡淡开口,“我只是在测你的漏洞。你的第三星位,也就是天玑位,偏移了整整零点三寸。”
“胡说八道!我布阵三十年,从未有过毫厘之差!”星纹子大怒,想要强行催动阵法,却发现那股原本如臂使指的灵力,竟然在那个节点上出现了一丝凝滞。
“真的是因为技术不行吗?”姬如月上前一步,目光如刀,“不,是因为你手抖。昨夜酉时三刻,你在醉仙楼喝了三杯‘寒髓酿’。那酒极烈,伤神经,虽然你用灵力逼出了酒气,但末梢神经的震颤至少会残留十二个时辰。”
星纹子脸色骤变,下意识地把右手藏进袖子里。
他怎么知道?这丫头怎么可能知道?
观战席角落,陈凡手里捏着一把瓜子,并没有嗑,只是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节奏。
“看懂了吗?”他对悬浮在身侧的剑灵低语。
“看懂个屁。”灵曦翻了个白眼,“那老小子的阵明明很稳,那铜钱一扔进去,怎么感觉整个气场都乱了?”
“星纹子的阵,本质是‘定点压制’,就像是用七根柱子撑起一个高压锅盖。”陈凡用瓜子在桌上摆出一个北斗形状,然后随手拿掉了一颗,“这种结构依赖绝对的精度。一旦某个节点的阻尼系数发生变化——比如那个喝多了手抖造成的偏差,整个系统就会变成一个巨大的共振腔。”
他取出炭笔,在沙盘上那道复杂的公式旁,画了一个简单的波浪线。
“只要给它一个诱导频率,让它自激震荡……它自己就会把自己晃塌。就像过桥的士兵齐步走,能把桥踩塌一样。”
灵曦挑了挑眉:“所以,你这是要把他的阵法当锅砸?”
“不,”陈凡把瓜子扔回盘里,拍了拍手,“是让他自己砸。”
就在这时,棋坪上的姬如月突然变了步伐。
她不再是那种飘逸的修仙者身法,而是踏出了一种极其怪异、甚至有些笨拙的步子。
一步重,两步轻。
咚!踏!踏!
每一步落下,都像是一记重锤,精准地敲击在那个旋转铜钱的频率上。
星纹子正欲调动灵力强行镇压,却惊恐地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阵眼开始剧烈颤抖。
那不是灵力的反噬,那是纯粹的物理震动!
姬如月的脚步频率,竟然与阵基的固有频率形成了完美的叠加!
“停下!你给我停下!”星纹子感觉到那七枚星辰石开始失控,它们在空中疯狂乱撞,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这叫‘拍频效应’。”姬如月没有停,反而加快了脚步,她的声音在狂风中依然清晰,“听听,多好听的声音。”
嗡——嗡——嗡——轰!
随着她最后一步重重踏下,那枚位于天玑位的星辰石像是被无形的大手捏爆,当场炸裂成漫天齑粉!
连锁反应瞬间爆发。
原本完美的力场瞬间崩塌,恐怖的反噬力顺着灵力链接倒灌进星纹子的经脉。
“噗——!”
星纹子仰天狂喷一口鲜血,整个人像是断了线的风筝,直接被震飞出了棋坪,重重摔在乱石堆里,那双绣着星轨的靴子蹬了两下,便不动了。
“不可能……我的阵……怎会被几步路踩碎……”他喃喃自语,眼神涣散。
地底深处,一只把自己埋在岩层里睡觉的老龟突然睁开了一只眼。
它并没有完全醒来,只是那浑浊的眼珠转了转,似乎透过厚厚的土层看到了地面上的一幕。
“以步破星,以律动破静……”老龟的声音苍老而沙哑,带着一丝久远的困惑,“那是上古‘舞阵师’早已失传的手段……这小娃娃是从哪个坟头刨出来的?”
风停了。
棋坪上一片狼藉。
裁判席上的众位长老面面相觑,一时间竟忘了宣布结果。
一只白色的仙鹤在低空盘旋了两圈,似乎在确认安全,然后拍打着翅膀,并没有飞回裁判席,反而落在了陈凡的肩膀上。
它鬼头鬼脑地左右看了看,然后张开长喙,吐出一枚只有指甲盖大小的淡蓝色晶片。
那是它脖子上挂着的留影石的核心,里面完整记录了星纹子布阵时的每一个灵力节点变化,甚至包括他那个致命的微小失误。
陈凡熟练地接过晶片,看都没看一眼,反手从袖子里摸出三块切得整整齐齐的中品灵石,塞进了仙鹤的嘴里。
“拿去。”他笑了笑,伸手撸了一把仙鹤顺滑的羽毛。
仙鹤欢快地鸣叫一声,叼着灵石振翅高飞,连看都没看原来那个负责喂养它的执事一眼。
姬如月擦了擦额角的细汗,走下棋坪,看着那只远去的仙鹤,忍不住轻叹:“你连裁判会的灵禽都能收买?那可是从小用秘法驯养的。”
“不是收买,是交易。”
陈凡把玩着那枚记录了核心数据的晶片,眼神平静,“它想要更好的伙食,我想要真实的数据。各取所需,这比任何忠诚契约都要牢靠——这就是公平。”
他将晶片收入储物戒,目光越过人群,望向了云梦书院最核心的那片湖泊。
湖心亭上,几把早已备好的交椅在水雾中若隐若现。
那是最后一关。
“走吧。”陈凡整理了一下衣襟,虽然依旧是一身布衣,但此刻没人敢再轻视这个背影,“比起打架,接下来的嘴仗,才是真正的‘杀人不见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