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辩道台上讲科学
云梦湖心,水雾弥漫。
亭阁四面的竹帘被卷起,潮湿的水汽混着荷叶的清苦味儿直往鼻子里钻。
陈凡坐在那把梨花木太师椅上,屁股稍微挪了挪——这椅子的榫卯结构受潮膨胀,坐起来有些发紧,咯吱作响。
他对面坐着的是丹盟的玄机长老,一个胡子比头发还长的老头,正闭着眼,摇头晃脑地背诵着那套把人听得耳朵起茧子的“心证论”。
“道,在心,不在物。”玄机长老猛地睁眼,枯瘦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胸口,声调激昂,“心诚则灵气自顺,心乱则万法皆空。你们这些年轻人,整日里琢磨什么刻度、什么斤两,那是舍本逐末!炼丹求的是那那一瞬间的‘天人感应’,岂是尺子能量出来的?”
台下一片叫好声,尤其是那些穿长衫的老派修士,一个个捋着胡须,满脸“孺子不可教”的表情看着陈凡。
陈凡没急着反驳。
他伸手从桌案上的果盘里拈起一颗葡萄,没吃,只是在指尖轻轻转动。
“天人感应?”陈凡笑了笑,把葡萄扔回盘里,“玄机前辈,如果所谓的‘道’,全凭您老人家那一哆嗦的感觉,那我有两个字送给您——赌博。”
“放肆!”玄机长老拍案而起。
“难道不是吗?”陈凡身子前倾,那股慵懒劲儿收了起来,眼神变得锐利,“今日心情好,成丹三颗;明日老婆跟人跑了心情不好,炸炉三回。这种靠天吃饭的手艺,您管它叫‘道’?在我看来,这就是街头掷骰子,全凭运气。”
他站起身,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真正的道,是可验证、可重复。我今天用这个法子能练出丹,明天还能练出来;我能练出来,换个刚入门的学徒按着步骤做,也一样能练出来。这才叫理,这才叫道。”
坐在评判席侧首的绿竹仙子微微蹙眉,她是中立派,但也觉得陈凡的话有些太狂了。
她忍不住开口:“陈公子,此言差矣。若是一张丹方,你炼成了,旁人效仿却皆败,难道能说你的道是假的?”
“问得好。”陈凡打了个响指,“不是道假,是因为你们漏了‘变量’。”
他一挥袖,三颗黑乎乎的废丹“叮叮当当”滚落在桌面上。
“这是昨夜丹盟学徒按同一张方子炼的三炉废丹。”陈凡指着第一颗,“这颗炸裂,是因为昨夜丑时三刻,湖面起风,湿度增加了两成,炉温被水汽压低了七度,但他没加火。”
他又指第二颗:“这颗焦糊,是因为柴火换了批次,含碳量高了,同样的进风量,火力猛了一成二。”
“至于第三颗……”陈凡看向玄机长老,“炼丹那小子昨晚这儿疼那儿痒,手抖了三回,搅拌频率乱了。差之毫厘,失之千里。你们把这些叫‘天意难测’,我管这叫‘操作失误’。”
台下哗然。
“一派胡言!”玄机长老气得胡子乱颤,“什么湿度、含碳量……全是些市井工匠的污言秽语!你这哪是在修仙,分明是在算账!”
就在这时,一名青衣童子匆匆跑上台,手里捧着一道漆黑的令牌,径直递给了主裁判。
那是影无痕的手笔。
主裁判看了眼令牌,脸色有些古怪,干咳一声:“咳,陈凡。既然是辩道,当用我修仙界的雅言。即刻起,禁止使用那些……呃,奇奇怪怪的自造词。违者,判负。”
台下的影无痕藏在阴影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禁了你的那些怪词,看你还怎么忽悠。
陈凡听完,眉毛都没挑一下。
“行,入乡随俗。”他理了理衣袖,气定神闲地看向众人,“刚才是我粗鄙了。那咱们就换个说法。”
他指着刚才说的湿度,朗声道:“此乃‘天癸水汽侵染度’,需以‘时序均差法’测之。”
指着火力:“此乃‘阳火烈度分阶术’,需配合‘气流匀布风门诀’来调控。”
指着手抖:“此乃‘人神共振偏差值’,当以‘定身固神规程’来约束。”
这一串文绉绉又不明觉厉的词抛出来,刚才还一脸鄙夷的几个老古董瞬间愣住了。
几个长老面面相觑,频频点头:“哦……原来是‘时序均差’,此子竟然精通上古算经?”
“妙啊,‘气流匀布’,这词听着就比什么‘通风口’有道韵多了!”
绿竹仙子用团扇遮住半张脸,肩膀微微耸动,显然是忍笑忍得很辛苦。
这家伙,明明说的还是那一套,换个马甲这帮人就信了。
玄机长老见势头不对,咬了咬牙,祭出了杀手锏。
他朝着虚空恭敬一拜,大声道:“任你巧舌如簧,也改不了祖师爷定下的规矩!昔日丹祖开炉,紫气东来三千里,那是诚心感动天地!没有这份虔诚,纵使你算尽机关,也炼不出绝世神丹!祖师显灵,那是大道的恩赐!”
这一招“祖师显灵”是个万能牌,只要搬出来,谁敢反驳就是欺师灭祖。
全场肃静,气氛一下子变得压抑。
陈凡却沉默了。他转过头,看向一直坐在角落里打瞌睡的铜锣道人。
“铜锣前辈。”
铜锣道人吓了一跳,手里的小铜锣差点掉地上:“啊?问贫道作甚?”
“上次大比,您老人家敲锣的时候,旁边那座偏殿的屋顶塌了一角,大家都说是您法力无边,震慑了邪祟,对吧?”陈凡问。
铜锣道人挺了挺胸脯,一脸得意:“那是自然!贫道这口锣,敲了三声,瓦片便断,那是祖师爷借贫道之手显威!”
“三声。”陈凡点了点头,面向众人,伸出三根手指,“那日气温十七度——哦不,那是‘阳气微凉’。风速三级,也就是‘巽风徐来’。那面偏殿的瓦片年久失修,固有频率恰好在二百赫兹左右。”
他随手抓起桌上的茶杯,用指甲盖轻轻弹了一下,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铜锣前辈的锣声,如果不加控制,其声波频率刚好能与那瓦片形成‘共振’。就像两个人推秋千,只要推的节奏对上了,哪怕力气再小,也能把人荡到天上去。”
陈凡盯着玄机长老,目光如炬:“我已测算过,若是铜锣前辈那日再加两成力,塌的就不是瓦片,而是那根主梁。——长老,这到底是祖师显灵,还是物理共振?若是显灵,为何祖师爷偏偏要拆自家房子?”
死寂。
绝对的死寂。
所有人都在回味那个画面:推秋千,荡上天,拆房子。
这种直观到可怕的逻辑,像是一把大锤,狠狠砸碎了那层笼罩在修仙界头顶数千年的神秘面纱。
“你……你……”玄机长老指着陈凡,手指哆嗦了半天,愣是一个字没憋出来,最后袖子一甩,气哼哼地坐回了椅子上。
日落西山,投票结果公示。
陈凡以三票的微弱优势,险胜。
散场时,铜锣道人特意磨蹭到最后,凑到陈凡身边,压低声音道:“小子,厉害啊。其实有三位长老本来是要投反对票的。”
“哦?”陈凡挑眉,“那为何改了主意?”
铜锣道人嘿嘿一笑,那笑容里透着一股子老奸巨猾的精明:“他们回去偷偷试了你说的那个什么‘控风门’,发现自家丹炉的出丹率,还真他娘的提高了一成。祖师爷显灵那是虚的,到手的灵石才是实的。”
陈凡笑了笑,没说话。
这就是人性。嘴上全是主义,心里全是生意。
夜色渐浓,湖心亭的人群散去,只剩下残荷听雨声。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陈凡身后,墨影身上的血腥味哪怕在湖风中也有些刺鼻。
“他们急了。”墨影递上一张被血浸透的密信,“影无痕没耐心跟你玩嘴皮子了。刚才截获的消息,他调动了三十六名死士,已经摸进了青崖外围。”
陈凡接过密信,并没有打开看,而是掏出火折子,将其点燃。
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辩不过就要掀桌子,这帮所谓的大修,也就这点出息。”陈凡看着那纸灰随风飘散,落入湖中,声音轻得像是叹息,“既然他们不再讲理,那我们也该……收点利息了。”
他转过身,望向青崖山那片漆黑的丛林,眼中没有丝毫惧意,反而透着一丝猎人等待猎物落网的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