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三个字，像毒蛇的信子，猝不及防地舔舐过林棠的视网膜。

「好玩吗？」

没有署名，没有号码，就这么突兀地、蛮横地霸占了手机屏幕，闪烁着幽冷的光。

一股寒意瞬间从林棠的尾椎骨窜上头顶，让她四肢百骸都僵了一瞬。

谁？

楚云笙？他刚被自己那样“羞辱”并抛下，会用这种近乎戏谑的语气发来讯息？不像。那更像是某种压抑到极致后的爆发，不该是这种……带着猫捉老鼠般的玩味。

沈聿修？那个桃花眼男人倒是有可能。他目睹了部分过程，也有能力用这种方式来试探。但直觉告诉她，不是他。

还有一种可能……这个世界里，还有她不知道的、隐藏在更深处的“眼睛”？

系统依旧死寂，无法提供任何分析辅助。

林棠猛地攥紧了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没有回复，也没有试图去追踪这条信息的来源——能这样悄无声息侵入她手机的，绝不是寻常手段能查到的。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指尖飞快地操作手机，直接切断了网络连接，甚至考虑要不要立刻扔掉这部可能已经被监控的设备。

但下一秒，她停住了动作。

逃避和恐惧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对方既然能发出这条信息，就意味着已经注意到了她，躲藏毫无意义。

她重新打开网络，目光冰冷地盯着那三个字，仿佛能透过屏幕盯住另一端那个未知的存在。

几分钟过去，手机再无异样。那条信息就像投入深海的石子，没有激起任何回响。

林棠将手机扔回沙发，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她走到酒柜前，无视那些色彩艳丽的鸡尾酒和香槟，直接取出一瓶未开封的威士忌，拧开瓶盖，对着瓶口灌了一口。

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让有些发冷的身体暖和了些，也让她纷乱的思绪重新凝聚。

她需要力量。不仅仅是脑力和权势，还有实实在在的、能保护自己、也能在必要时进行反击的力量。这个身体太过娇生惯养，虽然底子不错，但远远不够。

放下酒瓶，林棠径直走入卧室附带的健身房。这里原本只是原主摆来装样子的，器械倒是齐全，但几乎崭新。

她换上一身简洁的运动服，站到了跑步机上。

速度调至中高，坡度抬起。

一开始，这具身体显然无法适应这种强度的运动，肺部火辣辣地疼，肌肉发出酸软的抗议。汗水很快浸湿了额发，顺着脸颊滑落。

林棠咬着牙，眼神锐利地盯着前方虚空，脑海中闪过楚云笙那双疯狂偏执的眼，闪过沈聿修玩味的笑，闪过那条诡异的短信。

威胁无处不在。

她必须尽快强大起来。

跑步机的嗡鸣声在空旷的套房里回荡，混合着她逐渐加重的呼吸声。极限一次次被逼近，又一次次被强行突破。身体疲惫不堪，精神却在这种自虐般的锤炼中愈发清醒和冰冷。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双腿如同灌铅，她才勉强停下，瘫坐在冰凉的地板上，大口地喘着气，全身都被汗水湿透。

休息片刻，她挣扎着爬起来，开始利用器械进行核心力量训练。每一个动作都标准而苛刻，仿佛这身体不是她自己的。

时间在汗水和寂静中流逝。

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渐稀疏，天际泛起一丝模糊的灰白。

林棠终于力竭，倒在铺着软垫的地面上，胸口剧烈起伏，连抬起一根手指都觉得费力。但一种奇异的、掌控自身的感觉慢慢取代了虚脱感。

就在这时，被她扔在客厅沙发上的手机，又响了一下。

不是那种诡异的信息提示音，是正常的短信音。

林棠眼神一凛，休息了几秒，积蓄起一点力气，才起身走过去拿起手机。

是张助理发来的。

「小姐，楚云笙的银行流水有发现。过去三年，每月固定有一笔匿名汇款打入他的账户，金额不大，刚好覆盖基本生活费和学费。汇款源经过层层伪装，初步追踪指向海外一个空壳公司，再往下查阻力很大，需要更多时间。另外，他的姨母账户在去年收到过一笔巨款，来源同样不明，之后她就搬离了原址，下落正在排查。」

「顾煜城那边，他似乎在暗中调查楚云笙参赛资格被取消的事，我们的人发现他在调取校内监控和相关审批记录。」

「沈聿修今早的行程是前往城西的马术俱乐部，暂无其他动向。」

林棠看着这条条信息，目光最后落在“匿名汇款”和“顾煜城调查”上。

楚云笙果然有人暗中资助。是谁？和他觉醒的记忆有关吗？

顾煜城……他到底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仅仅是惜才，还是他也察觉了楚云笙的不同寻常？

她回复张助理：「继续查汇款源头，重点查近半年是否有大额异常资金流动与楚云笙或他姨母有关。顾煜城那边，只需留意，不必干涉。」

刚发送出去，又一条新信息跳了出来。

这次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林小姐，昨天在酒店目睹风采，印象深刻。不知今日是否有幸邀您共进午餐？——沈聿修」

附赠了一个餐厅地址和时间，是本市一家极难预约的顶级餐厅。

直接、自信，甚至带着点不容拒绝的意味。

林棠看着这条短信，脑海里浮现出那双含笑的桃花眼。

她刚刚剧烈运动后的身体还在微微发热，心跳也未完全平复，但眼神已经彻底冷了下来。

麻烦自己找上门了。

她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缓缓敲下回复：

「好啊。」

午间的阳光透过餐厅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洒下明亮却并不灼热的光斑。这家名为“云顶”的餐厅占据着本市最高建筑的前列层，视野极佳，装修是低调的奢华，私密性极好。

林棠到的时候，沈聿修已经在了。

他坐在靠窗的最佳位置，穿着一身休闲款的浅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整个人显得慵懒又风流。指尖夹着一杯餐前酒，正漫不经心地望着窗外的云卷云舒。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来，桃花眼瞬间漾起笑意，起身，极为绅士地替林棠拉开对面的椅子。

“林小姐很准时。”他笑着坐下，目光在她身上不着痕迹地扫过。

林棠穿了一条剪裁利落的黑色连衣裙，衬得皮肤愈发白皙，长发挽起，露出优美的天鹅颈和清晰的下颌线。她脸上只化了极淡的妆，眼神平静，看不出丝毫昨晚的狼狈或惊慌，只有一种冷清的疏离感。

“沈少相邀，怎么敢迟到。”林棠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拿起菜单浏览。

沈聿修轻笑一声，也拿起菜单：“这里的法餐很正宗，主厨是我从法国请来的。鹅肝和蓝龙虾值得一试。”

两人点了餐，前菜很快送上。

沈聿修晃着酒杯，状似随意地开口：“林小姐昨晚休息得可好？听说……顶楼的套房动静不小？”

来了。试探开始了。

林棠切下一小块鹅肝，动作优雅，眼皮都没抬：“清理了一些垃圾而已。怎么，沈少对别人的家务事也这么感兴趣？”

“别人的家务事自然无趣，”沈聿修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笑意更深，“但林小姐的事，不知怎么的，就特别吸引我。”

他的目光带着一种穿透力，仿佛想剥开她冷静的外壳，看到内里的真实。“尤其是，经过昨晚那精彩的一幕之后。我回去想了很久，总觉得林小姐和传闻中的……很不一样。”

林棠终于抬眼看他，眼神清凌凌的，像浸了冰泉的琉璃：“人都是会变的。沈少难道还指望我一直是个只会撒钱闯祸的草包？”

“当然不是。”沈聿修从善如流，“只是好奇是什么样的契机，能让一个人产生如此……脱胎换骨的变化。”他特意加重了“脱胎换骨”四个字。

“或许只是以前懒得聪明而已。”林棠抿了一口酒，“现在觉得，还是聪明点活着有意思。”

“有道理。”沈聿修赞同地点点头，忽然话锋一转，“那不知变聪明了的林小姐，对城东那块即将公开招标的地皮，有没有兴趣？”

林棠握着刀叉的手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顿。

城东地皮？那是近期林氏和沈氏，或许还有其他几家都在暗中角逐的重点项目。原主“林薇薇”从不关心这个，记忆里只有零星半点信息。沈聿修突然提起这个，绝不只是闲聊。

“商业上的事，我一向不过问。”林棠垂下眼睫，继续用餐，语气淡漠，“沈少找错人聊这个了。”

“是吗？”沈聿修拖长了调子，显然不信，“可我听说，林董最近似乎有意让你进集团学习？虎父无犬女，林小姐何必妄自菲薄。”

他消息倒是灵通。林父确实前两天提过一嘴，但被原主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道听途说。”林棠四两拨千斤。

沈聿修也不纠缠，仿佛真的只是随口一提。他切着盘中的龙虾，看似随意地又抛出一个话题：“说起来，昨晚那个小子……叫楚云笙是吧？挺有意思的。”

林棠的心弦悄然绷紧，面上却不动声色：“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罢了。”

“无关紧要？”沈聿修挑眉，笑得意味深长，“能让林小姐亲自持刀‘教导’的人，怎么会无关紧要？我后来倒是让人随便查了查，结果更有意思了。”

他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目光落在林棠脸上，带着一种捕捉猎物细微反应的专注。

“这小子像个透明人，但又处处透着古怪。而且，我的人发现，除了我，好像还有另一拨人在查他，手法很专业，不像本地路子。”他微微歪头，看着林棠，“林小姐知道是谁吗？”

另一拨人？不是顾煜城，顾煜城查的是学校的事。会是谁？和那笔匿名汇款有关？还是……和那条诡异短信的主人有关？

信息在林棠脑中飞速闪过，她端起酒杯，借抿酒的动作掩饰瞬间的思量。

“沈少今天这顿饭，到底是请我吃饭，还是来向我打听消息的？”她放下酒杯，唇角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浅笑，“我对楚云笙没兴趣，至于谁在查他，我更不知道。你找错人了。”

被她直接点破，沈聿修也不尴尬，反而笑得更开心了些，桃花眼里光华流转，带着欣赏：“林小姐果然快人快语。好吧，是我冒昧了。”

他举起酒杯：“那我自罚一杯，向林小姐赔罪。只是纯粹欣赏林小姐的……特别，想交个朋友。”

林棠看着他喝下那杯酒，没有举杯，只是淡淡道：“朋友就算了。沈少的‘朋友’，我怕无福消受。”

午餐在一种看似和谐、实则暗流涌动的气氛中结束。

沈聿修似乎真的只是来试探和“交朋友”，之后没再提起任何敏感话题，风趣幽默地聊了些无关紧要的社交闲篇。

餐毕，他坚持要送林棠回去。

车子平稳地驶向酒店。

车内弥漫着淡淡的木质香氛。

沈聿修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拍，忽然像是想起什么，随口道：“对了，下周顾家有个晚宴，给顾老爷子祝寿，林小姐收到请柬了吧？”

顾家的晚宴？原主记忆里似乎有这么回事，她之前还为了能在宴会上接近顾煜城而兴奋地准备了很久。

“嗯。”林棠应了一声。

“那到时候见。”沈聿修侧过头对她笑，眼神在车内略显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深邃，“想必会很热闹。”

车子在酒店门口停下。

林棠道谢，下车，没有回头。

沈聿修坐在车里，看着她挺直背脊、头也不回走进酒店大门的背影，嘴角玩味的笑容慢慢收敛，拿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喂？怎么样？”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略显轻佻的男声。

“深不见底。”沈聿修吐出四个字，眼神里没了之前的轻浮，只剩下精明的算计，“和以前那个草包判若两人。楚云笙的事，她肯定知道点什么，但嘴很紧。”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城东的地皮……”

“不急。”沈聿修看着酒店大门的方向，眯了眯眼，“盯紧她。还有，查一下最近都有谁在接触楚云笙，特别是……海外的关系。”

“明白。”

挂了电话，沈聿修手指轻轻敲着车窗边缘。

“林棠……”他低声自语，“你身上，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而此刻，酒店顶楼套房内。

林棠站在客厅中央，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张助理刚刚发来的最新消息。

「小姐，楚云笙的姨母找到了。但她三个月前已经移民国外。我们查了她移民前的通讯记录，发现最后一个频繁联系的是一个未经注册的网络号码，定位模糊，最后一次活跃时间是……昨晚您离开酒店后一小时。」

「另外，跟踪楚云笙的人汇报，他今天放学后，没有回出租屋，而是去了城西的旧港区，进了一家废弃的修船厂。那里信号很差，我们的人不敢跟太近。」

旧港区？修船厂？

林棠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无比。

她快速回复：「把修船厂的定位和结构图（如果有）发给我。让我们的人全部撤出来，远远盯着入口就行，绝对不要进去！」

那种地方，绝不是普通高中生会去的。

楚云笙的秘密，远比她想象的要多。

而几乎在她信息发出去的下一秒，手机又嗡了一声。

这次，依旧是那条诡异的、没有来源的信息。内容更短，只有两个字：「快跑。」

第五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