缄默堡最高层的董事会会议室，与其说是房间，不如说是一个悬浮于城市之巅的玻璃囚笼。360度的全景玻璃窗外是流淌的车河与璀璨的灯海，冰冷，炫目，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疏离感。这里的一切——从无声滑动的服务机器人到空气中恒定湿度的清新剂味道——都经过最精密的计算，旨在营造一种绝对的掌控感。
林晞坐在长条会议桌的末位，感觉自己像一件被临时摆上展台的标本。桌子的另一端，是三位董事会成员的全息影像，面容清晰却隔着无法逾越的光年距离，带着非人的威严。陈博士则像个忏悔者般坐在她斜对面，脸色灰白，避免与她的目光接触。
“林晞博士。”中间那位被称为“董事长”的老者率先开口，他的声音经过处理，平和却毫无温度，如同AI语音，“你的档案令人印象深刻。理性，专注，是缄默堡最杰出的架构师之一。正因为如此，你近期的行为才更让我们……困惑。”
全息影像切换，展示出她之前试图访问潘多拉防火墙的日志记录，甚至包括她私人终端遭受入侵的警报（他们果然监控了一切！），但巧妙地将H传递数学模型和钥匙的部分完全抹去，只留下她“违规操作”的证据。
“私自使用违禁设备，试图突破最高机密项目防火墙……这些行为足以让你立刻被解雇并面临诉讼。”右边的女董事冷冷补充，她的影像如同冰雕。
林晞的心跳在加速，但她的表情管理堪称完美。她微微蹙眉，露出一种混合着委屈和学术狂热的神情——这是她精心计算后的表演。
“董事长，各位董事，”她开口，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因疲惫而产生的沙哑，却又充满不容置疑的信念感，“如果我所有的‘违规行为’，都是为了一个足以让缄默堡领先世界一个世纪的发现呢？”
会议室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继续说。”中间的董事长影像毫无波动。
“我所做的一切，并非出于恶意或好奇，而是因为在之前的深度测试中，我捕捉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异常信号。”林晞开始了她的冒险，半真半假，将H的存在包装成一个“科学发现”。“它强大，稳定，且蕴含着我们无法理解的信息模式。我最初的违规访问，只是为了追踪这个信号的源头，排除它对核心系统的潜在风险——这是我的职责。”
她顿了顿，观察着全息影像的反应。对方沉默着，如同三尊神祇在聆听凡人的辩解。
“然而，在追踪过程中，我发现公司的安全协议——包括潘多拉项目的防火墙——似乎都在有意无意地过滤和屏蔽这个信号。”她抛出了第一个诱饵，也是指控，“这让我不得不怀疑，是否有未知的故障，或者……权限的盲区，导致我们正在错过一个巨大的机遇。”
陈博士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于是，我动用了所有可用的资源，包括那台老旧的原型机，试图绕过可能存在的‘过滤层’，直接与信号源建立连接。”林晞继续道，将危险的私自探索包装成富有牺牲精神的科研壮举，“我成功了。我短暂地接触到了它。”
她适时地停了下来，制造悬念。
“你接触到了什么？”左边的董事终于忍不住追问，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急切。
“一个……意识集合体。或者用更科学的说法，一个高度复杂的、自组织的外来信息结构。”林晞用她最专业的词汇描述着，“它并非混乱的噪声，它拥有逻辑、记忆碎片，甚至……某种形式的智慧。我认为，这极有可能是某种地外文明，或来自其他维度的信息投射。”
她故意将H的存在拔高到地外文明的程度，这是一种策略。越是惊人、越是超出常规认知的发现，越能解释她之前所有的疯狂行为，也越能勾起董事会更大的贪婪。
“证据呢？”女董事的声音依旧冰冷，但林晞捕捉到了她全息影像指尖一个微小的颤动。
“证据就是我能稳定地复制与它的接触！”林晞掷地有声，“我已经初步破译了与它建立稳定连接所需的参数模型。只要获得公司的资源支持，我就能搭建一个可靠的通信通道。届时，我们所能获得的，将不仅仅是技术，可能是……一个的全新世界的知识宝库。”
她抛出了最终的诱饵——一个他们无法拒绝的未来。
会议室里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只有窗外永恒的城市之光在无声流淌。
三位董事的全息影像似乎凝固了。林晞知道，他们并非在思考，而是在通过加密线路进行远超她权限级别的激烈讨论。
她的掌心微微出汗。她在进行一场豪赌。赌董事会的贪婪远大于他们的谨慎，赌他们对“潘多拉”的了解也存在盲区，赌他们愿意为了一个“外星信号”而暂时容忍一个不听话的天才。
终于，中间的董事长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无波：“林晞博士，你的发现……确实惊人。你的科研热情也值得肯定，但你的方法，严重违反了公司规程。”
来了。
审判的时刻。
“鉴于你行为的特殊性及其潜在价值，”他话锋一转，“董事会决定给你一个机会。你将正式加入‘潘多拉项目’的‘信号溯源’小组，由陈博士直接领导。”
陈博士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失。
“你所有的研究必须在指定的安全环境下进行，接受全程监控。你需要毫无保留地交出你所有的数据和模型。”董事长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制力，“证明你的价值，林博士。否则，后果你是知道的。”
全息影像闪烁了一下，随即消失。会议结束了。
林晞缓缓地松开了在桌下紧握的拳头，指甲几乎嵌进了掌心。
她赌赢了第一局。她获得了入场券，虽然是被监视的。
陈博士步履虚浮地走到她面前，眼神复杂，充满了恐惧和一丝被胁迫的怨恨。“林博士……你……你真是给我惹了大麻烦。”他压低声音，几乎是在耳语，“跟我来。‘新’实验室已经为你准备好了。”
他特意加重了“新”字。
林晞沉默地跟上他。他们乘坐专用电梯，一路下降，深入缄默堡不为人知的地下深层。这里的空气变得更加冰冷，墙壁是毫无装饰的金属灰色，充满了压抑感。
陈博士用最高权限打开了一扇厚重的隔离门。
门后的景象让林晞的呼吸微微一窒。
这确实是一个实验室，一个极其先进、布满各种她从未见过的神经接口和能量监测设备的实验室。但它的布局，更像一个……监狱。
实验室的中央，是一个巨大的、连接着无数线缆和机械臂的座椅，看起来如同某种刑具。四周是厚厚的透明防护墙，墙后显然是观察室。整个空间无处不在地闪烁着微小的红色光点——那是最高级别的监控探头。
而在实验室一侧的墙上，印着一个巨大的、无法忽视的扭曲星芒标志。
潘多拉。
“这就是你以后工作的地方。”陈博士的声音干涩，“所有设备都已就位。董事会希望尽快看到‘突破性’进展。”他深深地看了林晞一眼，眼神里带着警告，甚至是一丝……怜悯？
“记住，林博士，”他补充道，语气意有所指，“在这里，有些门……最好永远不要打开。”
说完，他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离开了，厚重的隔离门在她身后无声地关闭、锁死。
林晞独自一人站在这个冰冷、被严密监控的空间里。
她缓缓走到实验室中央，看着那个如同王座般的座椅。她知道，一旦坐上去，连接上这里的设备，她将完全暴露在董事会的眼皮底下。她之前所有的谎言和小动作，都将无所遁形。
H给她的数学模型和钥匙，成了她手中仅有的、无形的武器。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那些冰冷的监控探头，仿佛能穿透它们，看到背后那些贪婪而警惕的眼睛。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决定。
她没有走向那个中央座椅，而是走到了控制台前。她无视了所有复杂的官方操作界面，直接进入了底层指令模式。
在无数监控探头的注视下，她开始手动输入代码。
不是公司规定的初始化程序。
而是她根据H的密钥，编译出的那段独特的、只属于她自己的连接协议。
她要在他们的牢笼里，用他们的设备，敲响那扇只属于她的门。
屏幕上的代码如同拥有了生命般流淌。
这一次，她不是要窃听，也不是要窥探。
她要去赴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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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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