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穴的灼痛感如同一个顽固的提醒，昭示着之前的冒险有多么鲁莽。林晞熟练地给自己注射了一剂神经稳定剂，冰冷的药液流入血管，稍稍压下了那令人不安的嗡鸣。报废的“拾荒者”头盔被她拆解成无法辨认的零件，分批扔进了街区不同角落的回收箱里。
现在，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脑海中那把挥之不去的“钥匙”上。
记忆坟场。
这不像一个正式的项目名称，更像一个内部的黑话代称。缄默堡庞大如迷宫的内部网络里，绝不会有一个名为“记忆坟场”的数据库入口。
她需要转换思路。
如果“坟场”意味着“废弃和埋葬”，那么它埋葬的是什么？是失败实验的数据？是早期测试者的梦境记录？还是……H所说的，被“劫持”的意识碎片？
林晞重新登录公司网络，权限因为之前的“调查”已经被部分限制，但她仍能访问一些基础研发日志。她开始搜索所有与“数据归档”、“长期冷存储”、“生物信号备份”相关的底层协议。
海量的信息流过她的眼底。她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过滤器，捕捉着任何一丝不协调的涟漪。
突然，一条看似普通的记录引起了她的注意。那是一条关于“探镜”系统早期（约五年前）一次重大故障的报告。报告称，因一次意外的能源尖脉冲，导致“Theta协议”早期版本的原始数据受到不可逆的损坏，该部分数据已被隔离并迁移至“第7归档扇区”进行封存。
报告用语官方、严谨，试图将一次事故轻描淡写。
但林晞的直觉却警铃大作。“不可逆的损坏”？以缄默堡的技术，数据恢复几乎是必修课。除非……他们不想恢复？或者，那根本就不是一次“事故”？
她开始全力追踪这个“第7归档扇区”。访问路径被多重加密和隐藏，几乎不存在于任何常规架构图中。这更像是一个被刻意遗忘的角落。
她调动了全部的计算资源，结合H给她的那个数学模型进行反向推导。模型仿佛一个罗盘，在数据的迷宫中为她指引方向。经过几个小时近乎燃烧脑力的计算，她终于定位到了“第7扇区”的准确网络坐标。
它不在公司的主服务器集群里，而是位于一个物理隔离的、深埋地下的旧式数据堡垒中。
一个数字坟墓。一个被刻意埋葬的过去。
这一定就是“记忆坟场”！
然而，就在她试图进一步探查时，一道无比坚固的防火墙陡然出现——正是那个带着扭曲星芒符号的潘多拉防火墙！它像一堵叹息之墙，牢牢守护着坟场的入口。
需要钥匙。需要H给她的那把“机械密钥”。
林晞立刻将脑海中那把复杂钥匙的三维构图输入终端，开始分析其结构。它不像任何现代的电子密钥，其齿轨和内部簧片结构复杂得令人咋舌，更像一件文艺复兴时期的精密艺术品，却蕴含着某种超越时代的几何美学。
这不是用来插入物理锁孔的钥匙。这是一个解密算法的物理形态表征！
它的每一个齿，每一个转角，都对应着一个复杂的变量参数。整个钥匙，就是一个独一无二的、动态变化的密码。
林晞深吸一口气，开始将钥匙的结构数据编译成可执行的解密代码。这是一个极其枯燥且耗费心力的过程，如同在脑海中用代码完美复刻一件米开朗基罗的雕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终端屏幕上的代码越堆越长，如同一个正在自我生长的数字生命体。
终于，她敲下了最后一行指令。
解密程序，编译完成。
没有犹豫，她将这段凝聚了H的馈赠和她自己全部心血的代码，投向了那堵星芒防火墙。
无声的碰撞在数据层面爆发。
防火墙的光芒剧烈闪烁，复杂的加密符文如暴风雪般滚动，试图抵抗入侵。而林晞的解密算法则像一把真正旋转起来的蝴蝶刀，灵巧、精准、致命地寻找着锁芯最脆弱的结构点。
咔嗒。
一个微乎其微的系统反馈音效。
坚固的防火墙瞬间冰消瓦解，露出了后面幽深、黑暗的通道入口。
访问权限授予。
林晞的心脏几乎跳到嗓子眼。她成功了！她撬开了潘多拉魔盒的第一道锁！
她小心翼翼地驱动访问指令，深入第7扇区。
没有华丽的界面，没有复杂的目录。映入她眼帘的，是一片无比荒凉、令人窒息的景象。
浩瀚无边的数字空间里，漂浮着无数……静止的、灰暗的、破碎的光团。每一个光团，都隐约能看出是一个极度简化的、扭曲的人形轮廓。它们密密麻麻，漫无目的地悬浮着，无声无息，如同宇宙背景辐射下的亡灵。
这里没有声音，没有运动，只有死一般的寂静。一种巨大的悲凉感扑面而来，扼住了林晞的呼吸。
这些就是被“劫持”的意识？被缄默堡吸干榨取后，像垃圾一样丢弃在这里的“残渣”？
她尝试靠近其中一个灰色的光团。她的访问指令如同一点微光，吸引了附近几个残骸缓慢地、无意识地“漂”了过来。
没有完整的思维，没有连贯的记忆。只有一些极度强烈的、破碎的情感碎片，如同濒死者的呓语，冲击着林晞的感知：
· ……冷……好冷……
· ……不要……看我……
· ……为什么……背叛……
· ……蓝色的……天空……再也……
· ……H……帮……
最后那个碎片，让林晞猛地一颤！
H！他们认识H？！这些残骸还记得他？
就在这时，整个“记忆坟场”的空间突然剧烈地震动起来！刺耳的、不同于之前的入侵警报声响彻这个数字空间！
【检测到未授权意识映射！】 【源头锁定：林晞，员工ID 737！】 【执行清理协议！】
糟糕！她意识接入访问，被公司更高层的监控系统捕捉到了！他们发现她了！
眼前的灰色光团在警报声中惊恐地四散漂离，如同被惊扰的鱼群。
林晞当机立断，立刻准备切断连接。
但就在她退出前的一刹那，一个比其他都要明亮些许、但也更加残破的光团，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猛地撞向了她的“意识”——
一段混乱、破碎、却无比清晰的记忆画面，强行涌入了她的脑海：
· ……一个巨大的、充满绿色液体的培养舱……
· ……舱壁上，印着那个扭曲的星芒标志，下面是一行小字：“潘多拉 - 迭代体 7”……
· ……培养舱里，漂浮着一个连接着无数管线的人体轮廓……那张脸……竟然是……？！
· ……画面外，一个冷静的（陈博士的？）声音在说：“……意识提取完成……原始载体可以废弃了……”
· ……然后，是极致的痛苦和剥离感……最后一眼，是透过绿色液体看到的、另一张培养舱里的脸……一张和H一模一样，却毫无生气的脸！
记忆碎片到此戛然而止。
林晞猛地从座位上弹起，强行断开了所有连接，冷汗瞬间湿透了全身。她剧烈地喘息着，心脏狂跳，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那段记忆……那个培养舱里的“迭代体”……
她知道了。
潘多拉项目根本不是什么“窃听”！
它是意识收割！缄默堡不是在接收信号，他们是在捕获像H这样的意识体，将他们从某个地方、某个身体里提取出来，用于他们的研究！而那些失败的、损耗过度的意识，就被像垃圾一样丢弃在“记忆坟场”！
H不是幽灵。他是一个囚徒。一个被从原始身体里剥离出来，困在数字牢笼中的意识副本！
而那个培养舱里毫无生气的脸……意味着H的“原始载体”可能已经死亡，或者被废弃了。
巨大的震惊和一种生理性的厌恶感席卷了林晞。她一直以为自己在为一家走在科技前沿的公司工作，却没想到它的核心是如此黑暗和反人性。
桌上的内部通讯器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屏幕上闪烁着——陈博士。
林树看着那个名字，目光冰冷。
她缓缓拿起通讯器，接通，但没有说话。
对面沉默了几秒，传来陈博士听不出情绪的声音：“林博士，董事会想见你。现在。关于……你最近的一些‘研究发现’。”
这不是邀请，这是传唤。
林晞看着屏幕上那个尚未关闭的、显示着记忆坟场入口的窗口，又看了看通讯器。
她知道，这一步踏出去，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她深吸一口气，用一种近乎完美的、带着一丝困惑和疲惫的语调回答：
“好的，陈博士。我正好……也有一些惊人的发现，需要向董事会汇报。”
她挂断通讯，眼神落在那个报废头盔残存的一个零件上。
然后，她伸出手，缓缓地、坚定地，将它握在手中。
这一次，刀刃所指，异常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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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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