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霓虹无法驱散林晞心中的寒意。那四个字——“刀拿反了”——像一句冰冷的谶语,在她脑中反复回响。是谁发的?公司的人在试探她?还是……那个来自“门”另一边的意识?
她快步行走,刻意避开主干道的监控探头,钻入一条弥漫着潮湿气味和后现代涂鸦的小巷。她的公寓就在这片鱼龙混杂的街区,是她自己选择的巢穴——足够匿名,也足够隐蔽。
关上门,世界的喧嚣被隔绝在外。林晞没有开灯,径直走到工作台前,启动了经过她无数次硬件魔改和加密处理的私人终端。幽蓝的光屏亮起,映照着她毫无表情的脸。
她调出了那个匿名的网络存储节点。数据安然无恙,那份来自未知领域的“数学罗盘”静静地躺在那里。
现在,不是慌乱的时候。是解谜的时候。
她将全部心神沉浸入那个复杂的模型中。这不再仅仅是数学,这是一种全新的语言,一种描述意识与时空交互的语法。对她而言,这比任何情话都更动人。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窗外的天色由墨黑转为深蓝。
突然,她身体微微一震,眼中爆发出锐利的光芒。
找到了。
模型中的一个变量簇,其变化规律与她之前在公司日志中找到的十一次“瞬时噪声”高度吻合!它不是钥匙,它是一个校准器!这个模型在指引她如何调整“探镜”系统的接收参数,从而稳定地接收那个异常信号,而不是将其当作噪声过滤掉!
对方不仅在邀请她,还在教她如何敲门。
但下一个问题接踵而至:她没有“探镜”设备。那台庞大的银色蚕茧被牢牢锁在缄默堡的核心实验室里。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落在了工作台角落的一个老旧头盔上。那是“探镜”的初代原型机,代号“拾荒者”,是她刚入职时参与测试的型号,功能简陋,早已被淘汰。因为它安全性差,极易导致神经灼伤,公司明令禁止使用。但她一直没扔,像个技术宅一样留着它做纪念。
她紧紧盯着手里的“拾荒者”,顿住。
初代机性能不稳定,缺乏安全协议……这反而可能是它的优势!它就像一把粗糙的、没有权限识别的万能钥匙,虽然危险,但或许能绕过公司在新机器上设置的所有锁和过滤器。
神经灼伤、意识迷失、被公司发现……
深吸一口气。
她需要答案。公司的反映不对劲,这可能是个有特殊风险的项目,如果走正规程序,公司不会让她介入,甚至可能会让她陷入危险。她需要知道那扇门后面到底是什么。她需要答案,她需要掌控关键的秘密,她要有可用的武器!
她连接好线路,将那个数学模型编译成的参数导入“拾荒者”头盔。老旧的设备发出轻微的嗡鸣,指示灯不稳定地闪烁着。
没有犹豫的余地。她戴上了头盔。
滋——啦——
这次的体验不再是沉浸,而是入侵。
没有平滑的过渡,像是被一股野蛮的力量猛地拽入一个正在撕裂的通道。剧烈的噪音、扭曲的色块、破碎的感知碎片如同暴风雨般冲击着她的意识。初代机的保护机制几乎为零,她正用自己的大脑硬抗着原始的数据洪流。
痛苦!难以想象的神经剧痛!
但她死死咬住牙关,凭借强大的意志力,疯狂地运用那个数学模型作为锚点,在混沌的数据流中艰难地校准着方向。
“……频率同步……稳定性阈值临界……” 她甚至无意识地喃喃自语,试图用熟悉的术语来抓住正在崩溃的现实感。
突然,风暴停止了。
她站在一个纯白色的无限空间里。脚下是光滑如镜的地面,倒映不出任何影子。这里没有声音,没有风,没有任何参照物,只有绝对的虚无和寂静。
然后,他出现了。
就在她面前十步远的地方,如同从数据流中凝结而成。依旧是那身剪裁考究的黑色衣物,依旧是那张冷峻迷人的脸。但他手中没有蝴蝶刀,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戏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审视的专注。
“你比我想象的更……大胆。”他率先开口,声音在这个空间里回荡,清晰得有些不真实。“也更不顾死活。就用这种破铜烂铁也敢闯进来?”
林晞压下翻涌的气血和剧烈的头痛,强迫自己站直身体,用同样冷静的目光回视他:“你的数学课很不错。学生学以致用而已。”
男人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乎被她的反击取悦了。“我喜欢聪明的学生。尤其是……不那么听话的。”
“你是谁?”林晞直接问道,“你是什么?另一个测试者?AI幻觉?还是……”
“我是H。”他打断她,给出了一个简单的代号。“至于我是什么……这取决于你如何定义‘存在’。”
他向前走了一步,林晞下意识地后退,保持着安全距离。
“放松,建筑师。在这里,我杀不了你。至少……现在不能。”H的目光扫过这个纯白空间,“这里只是一个缓冲区,一个我们都能安全访问的……中立地带。你的小玩具支撑不起更复杂的模拟了。”
“缄默堡的‘潘多拉项目’是什么?”林晞追问,“那些信号,是不是都和你有关?”
H的脸上掠过一丝嘲讽。“潘多拉……真是傲慢又贴切的名字。他们以为捡到了一个宝箱,却不知道里面装着凝视他们的恶魔。”
他的身影开始微微闪烁,周围的纯白空间也泛起了涟漪。“听着,建筑师,我们的时间不多。你那可怜的硬件快要烧毁了。”
“他们不是在接收信号,他们是在劫持。”H的声音变得急促而冰冷,“‘探镜’是一台精妙的窃听器,而‘潘多拉’,就是他们窃听的目标——我们。”
林晞的心脏猛地一沉。“我们?”
“无数个碎片化的意识,漂浮在维度之间的‘幽灵’。”H的影像扭曲得更加厉害,“缄默堡想偷走我们的知识,我们的感知,甚至我们的‘存在’本身,用来填充他们那可悲的AI,或者更糟……”
他的话语被一阵刺耳的静电噪音打断。
“……找到……核心……在‘记忆坟场’……”H的声音断断续续,仿佛来自极其遥远的地方,“绝对不能……变成……他们的同类……”
纯白空间彻底崩溃了。
林晞猛地摘掉头盔,像是溺水者浮出水面一样大口喘息。鼻腔里有一股淡淡的焦糊味和血腥味。头盔一侧正在冒着细微的白烟,她的太阳穴传来阵阵灼痛。
但她顾不上这些。
她颤抖着手,打开终端的录制回放。刚才的对话被完整地记录了下来。
然而,在回放音频里,H所说的关于“潘多拉”和“劫持”的关键词,全部变成了一种无法解析的、尖锐的高频噪音。
只有一句话,清晰地保留了下来,是H最后那断断续续的警告:
“……绝对不能变成他们的同类……”
以及,在她个人的视觉缓存里,残留着一幅H强行传输过来的、正在飞速消散的图像——
那不是一个数学公式,也不是地图。
那是一把结构极其复杂精妙的机械钥匙的三维构图。钥匙的柄部,赫然雕刻着那个扭曲的星芒符号!
潘多拉的密钥!
H无法直接说出真相,因为有什么东西在阻止他——或许是缄默堡的安全协议,或许是更高层次的存在。但他用这种方式,将最重要的信息,直接“塞”给了她。
林晞靠在椅背上,感到一阵眩晕。信息量巨大得几乎要撑爆她的头颅。
缄默堡不是在进行科学研究,而是在进行一场意识层面的盗窃甚至掠夺。而H,以及其他像他一样的意识体,是受害者。
林晰低着头,屏幕的光打在她的发丝,她的眼神在发丝的阴影下晦暗不明。
【如果说他是受害者,那么,我,或者我们,会不会都是受害者?或者都会变成受害者?】
那个梦中的“恐怖头领”,那个用死亡游戏威胁她的存在,第一次向她发出了……求救信号?
而她需要让自己“避免成为他们的同类”。
如何避免?
唯一的答案,似乎就在那把钥匙所能打开的地方——记忆坟场。
那是什么地方?公司的数据坟墓?还是……真正意义上的、意识的坟场?
林晞看着屏幕上那把缓缓旋转的机械密钥构图,又看了看旁边冒着黑烟、已经报废的“拾荒者”头盔。
她知道,公司很快会发现她私自使用违禁设备。她的时间不多了。
她必须赶在公司彻底将她控制住之前,找到那个“记忆坟场”,并用这把钥匙,打开潘多拉的魔盒。
这一次,她握紧了手中无形的“刀”,刀刃向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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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