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析室的灯光冷白得刺眼,与刚才梦境中暧昧危险的霓虹形成了残酷的对比。林晞坐在椅子上,一条薄毯子搭在肩上,但她依然感觉由内而外的寒冷。她的指尖在微不可察地颤抖,不是因为恐惧的余韵,而是因为一种极度兴奋的……求知欲。
项目主管陈博士眉头紧锁,反复查看悬浮在她面前的光屏数据流。 “Theta波异常峰值,伴随从未见过的伽马波段爆发……这不符合任何已知的梦境或幻觉模型。林博士,你确定你感知到的是一个‘具象化的实体’?而不是某种……象征性的聚合体?”
“他比我更真实。”林晞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但内容却石破天惊。“他有独立的意志、逻辑和……美感。陈博,这不是潜意识造物。潜意识造物不会教你如何拿刀。”她下意识地模仿了一下梦中那个男人转刀的动作,随即立刻停下,将这视为一种不专业的“ 污染 ”。
“他说‘你连刀都拿反了’。”她继续道,目光锐利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位研究员,“这不是一句随机的台词。这是一个精准的、基于现场情境的评判。我们的系统,有能力生成这种级别的实时互动吗?”
一片沉默。答案显而易见。
“还有这个,”林晞调出了强制中断前最后一帧的模糊数据,“他说的‘钥匙’和‘陷阱’,‘真实’与‘虚假’。这听起来像不像在描述某种……访问权限或安全协议?”
一位年轻的研究员忍不住插话:“林博士,您的意思是……您可能连接到了……别人的梦境?”他说出了那个所有人都不敢想的可能性。
“或者更糟。”林晞的目光投向那台安静的“探镜”仪器,银色的外壳反射着冷光,“我们可能打开了一扇门,而门外的东西,刚刚发现我们了。”
陈博士猛地合上了数据板。“今天的测试到此为止。林博士,你需要休息。所有数据列为7级加密,没有我的直接授权,任何人不得调阅。今天发生的事情,严禁外传。”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以及一丝……被刻意掩饰的慌乱。
林晞没有反驳。她顺从地站起身,裹紧毯子,向外走去。但在转身的刹那,她眼角的余光精准地捕捉到了陈博士与安全主管之间一个快速、紧张的眼神交换。
那不是对未知科学的担忧,那是秘密可能被戳破的恐惧。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林晞反锁了门,这是她的习惯。独自工作时,她不喜欢被打扰。所有的疲惫和脆弱瞬间从她身上剥离。她像是换了一个人,眼神锐利如刀,手指在个人终端上飞快舞动。
公司的内部网络对她而言几乎是透明的。七级加密?那是对外人而言的。她绕过了三道虚拟防火墙,直接潜入了“探镜”项目的核心日志库。
大量的数据流在她眼中闪过。她过滤掉无关信息,全力搜索与“异常信号”、“未知协议”、“Theta-7深度”相关的记录。
找到了。
不止她这一次。在过去三个月里,共有十一次类似的、被标记为“瞬时噪声”的微弱信号记录,全都发生在Theta协议的深层测试中。它们被轻易地忽略、归档。
但林晞看到了它们之间微弱的关联性——一种她无法破解的、非人类逻辑的加密模式。
她试图追踪信号的源头,却发现所有的路径在即将指向一个核心数据库时,被一堵无比坚固的防火墙拦住。防火墙的标识,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扭曲的星芒符号。
权限不足。
就在这时,她的终端屏幕突然闪烁了一下,一行字毫无征兆地跳了出来,仿佛是有人直接从数据流的底层写入:
“门已经开了,建筑师。你打算一直站在门口看说明书吗?”
林晞的心脏猛地一跳!这语气……
她立刻启动追踪程序,手指如飞,但反馈结果却是“信号源:本地缓存”。不可能!就像那句话是从她自己电脑里生出来的一样。
紧接着,又一串信息涌入。不是一个句子,而是一个复杂的、动态变化的数学模型。它看起来像是某种多维空间的拓扑结构,但又融合了量子态的概率波函数。
林晞的呼吸屏住了。她的大脑在她一生中从未如此疯狂而喜悦地运转过。她认出来了,这个模型……正在完美地解构并描述她刚才那个梦境的稳定性参数!它用数学语言预言了阳台场景会在何种数据流冲击下崩溃。
这不是恶作剧。这是一个邀请。一个来自高维意识的、冰冷的、充满挑战的邀请。
对方在说:“如果你够聪明,就用这个找到我。”
林晞没有丝毫犹豫。她将全部心智沉浸其中,开始以这个模型为罗盘,反向推导那扇“门”的坐标。她不再试图强行破解公司的防火墙,而是像一把钥匙顺着锁孔内部的纹理滑动,优雅地绕过了所有防御。
进度条在她脑海中飞速推进。70%... 80%... 90%...
就在她即将触碰到核心的刹那,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敲响!敲门声沉重而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林博士!开门!公司安全条例,我们需要立即检查你的终端设备!”是安全主管的声音。
他们发现她了。速度比她预想的还要快。
林晞眼神一凛,手指在终端上做了最后一个、决绝的指令——不是清除痕迹,而是将她所有的发现和那个数学模型,压缩加密后,发送到了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位于网络深海的匿名存储节点。
然后,她切断了电源。
屏幕黑下的瞬间,敲门声变成了刺耳的警报声。
门被强行破开。安全主管带着两名武装人员冲了进来,面色冷峻。
林晞平静地坐在椅子上,抬起头,脸上是她略带困惑和不耐烦的面具:“发生了什么?我的研究刚刚有了重大突破,就被你们的警报打断了。”
安全主管根本不理会她的说辞,一把夺过她的终端,插入解密器。
林晞的心跳平稳。他们什么也找不到。至少,找不到她不想让他们找到的。
然而,安全主管在快速浏览后,却冷笑一声,将屏幕转向她。
上面正是她刚刚试图访问的、带有扭曲星芒符号防火墙的日志记录。
“林博士,解释一下,你为什么试图访问‘潘多拉项目’的核心数据库?”他的眼神冰冷,“那是董事会的最高机密,你的权限远远不够。”
潘多拉项目……
林晞的大脑飞速运转。原来那个防火墙之后的名字叫这个。
她稳住心神,用无可挑剔的专业态度回应:“我在分析刚才的异常信号时,发现数据流中有指向性的冗余代码。作为梦境架构师,我有责任排查一切可能影响系统稳定性的因素。我只是在履行我的职责,追踪信号源头。如果这触碰了某种‘机密’,我表示歉意,但流程上我并无过错。”
她将问题巧妙地抛了回去——是你们的机密项目影响了我的正常工作。
安全主管死死地盯着她,似乎在判断她话中的真假。空气中的压力几乎凝成实质。
突然,林晞的个人通讯器震动了一下。是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信息。
在这种时候?公司安全网络应该已经被全面封锁了才对!
她不动声色地垂下目光,快速瞥了一眼。
信息只有简简单单四个字,却让她浑身的血液瞬间冷了下去。
“刀拿反了。”
……
同时,安全主管的耳机里似乎收到了什么指令。他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极不情愿地挥了挥手,让武装人员后退。
“林博士,”他的语气生硬,“今天是一场误会。但请注意你的权限范围。‘潘多拉’不是你能碰的领域。现在,请你回家休息,等待公司的进一步通知。”
他们放她走了?为什么?那条未知信息是谁发的?是警告?还是……提醒?
林晞面无表情地站起身,拿起外套,在一片沉默和审视的目光中,镇定自若地走出了办公室。
当她终于离开缄默堡大楼,呼吸到夜晚冰冷的空气时,才感觉到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她抬起头,望向城市璀璨的灯火。那座她曾经以为由逻辑和数据构成的堡垒,此刻在她眼中变得迷雾重重,危机四伏。
公司在对她隐瞒一个巨大的秘密。那个梦中的男人,或者说,那个意识体,是秘密的一部分。而他,似乎正试图将她拉入这场漩涡的中心。
林晞摊开手掌,仿佛还能感受到那把蝴蝶刀冰冷的触感。
她慢慢地将手掌翻转,调整到一个更灵活、更致命的握刀姿势。
这一次,她不会再拿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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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