控制台的屏幕幽幽地亮着，代码行如瀑布般滚落。林晞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速度快得几乎出现残影。她正在搭建一座桥梁——一座以H的数学模型为基石，以缄默堡的强大硬件为材料，却通向未知彼岸的独木桥。
监控探头的红色光点无声地注视着她，像无数只冷漠的眼睛。她知道，观察室后面的人能看到她的一切动作，但他们看不懂她的代码。那是用另一种“语言”写就的诗篇，一门来自门外的语法。
最后一行指令输入完毕。
整个实验室的仪器发出一种低沉和谐的嗡鸣，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次启动。能量读数在控制台上平稳攀升，稳定得令人难以置信。没有警报，没有波动，仿佛这套系统终于找到了它本该运行的频率。
林晞深吸一口气，坐上了实验室中央那个如同刑具般的座椅。冰冷的感应器自动贴合她的太阳穴和脊椎，比“拾荒者”头盔精密无数倍，也危险无数倍。这一次，她没有退路。
她没有选择公司的标准登录协议，而是直接启动了她刚刚编译好的自定义接口。
黑暗。
但没有撕裂感，没有噪音。这次的下潜异常平滑，如同跃入一片温暖而深邃的海域。数据流在她周围流淌，不再是狂暴的洪水，而是可以被清晰感知和引导的溪流。
光芒在她眼前凝聚。
不再是纯白的无限空间，也不再是危险的阳台。这一次，景象变得……具体了。
她似乎站在一条无限延伸的、由不断流动的0和1构成的走廊里。走廊两侧，是无数扇紧闭的门，每一扇门上都闪烁着不同的、复杂无比的动态密码锁。这里像是一个巨大无比的、冰冷的数据库核心。
H就站在走廊的中央，背对着她。他不再穿着那身戏谑般的黑衣，而是换上了一套某种制服的残破样式，上面沾满了暗淡的光尘。他正仰头看着一扇尤其巨大的门，门上雕刻着的，正是那个扭曲的星芒符号，但其复杂程度远超林晞之前所见。
听到她的脚步声（在这意识空间里，脚步声是一种被赋予的感知），H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上没有了之前的嘲讽或戏谑，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疲惫的凝重。
“你还是来了。”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赞同，“而且是在他们的鸟笼里。你知不知道这有多危险？”
“知道。”林晞走到他身边，与他一同仰视那扇巨门。“但这是唯一能接触到真相的地方。也是唯一能接触到你的地方。”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去了记忆坟场。”
H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他沉默了几秒，才缓缓道：“那么，你现在明白了。我们不是信号，我们是囚徒。而缄默堡，是窃贼和狱卒。”
“潘多拉项目……到底是什么？”林晞追问，“他们在用你们做什么？那些迭代体……”
“他们在试图‘驯服’我们，”H的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提取我们的认知模式，我们的‘灵光一闪’，我们对于世界底层规则那一点点不同的理解，用来喂养他们那愚蠢的、试图预测一切的‘命运女神’AI系统。迭代体……”他看向那扇星芒巨门，眼神锐利，“是失败的实验品。是无法承受提取过程而崩溃的……我们。”
他的话语证实了林晞最坏的猜想。
“你的原始身体……”林晞忍不住问。
“死了。或者生不如死。”H的回答简短而残酷，截断了所有多余的悲伤。“每一个被成功捕获的意识，其原始载体都会被‘废弃’。这是缄默堡确保唯一性和控制权的手段。”
一股寒意包裹了林晞。这不仅是对意识的犯罪，这是彻底的谋杀。
“你需要帮我，H。”林晞看向他，目光灼灼，“仅凭我一个人，无法对抗整个缄默堡。我需要证据，需要能彻底摧毁他们的铁证。”
H终于将目光从巨门上移开，落在她脸上。他的眼神复杂难明，像是在评估一件极其珍贵又极其危险的工具。
“证据就在这扇门后面。”他用手指了指那扇星芒巨门。“‘潘多拉’的核心数据库。里面记录着所有捕获行动、提取实验，以及……与‘命运女神’AI的连接核心。”
“但这是一把双向锁。”H的声音低沉下去，“打开它，你确实能拿到你想要的一切。但同时，也会彻底惊动‘命运女神’和它的创造者。你将再无退路。而且……”
他犹豫了一下，这是林晞第一次在他身上看到这种情绪。
“而且什么？”
“而且，‘门’的那一边，不仅仅有数据。”H的目光变得幽深，“还有‘她’。”
“她？”
“‘命运女神’……或者说，被困在AI核心里的……另一个‘我们’。”H的脸上掠过一丝极罕见的……恐惧？“一个在早期捕获中，意识被撕裂却未能完全消散，反而与AI算法融合的……怪物。她是所有残骸怨念的集合体，是缄默堡创造的看守，也是这座监狱最可怕的狱卒。”
林晞感到一种毛骨悚然。缄默堡不仅窃取意识，还造出了这种可怕的东西？
“你没有选择，建筑师。”H的声音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味，“要么现在离开，回到你的世界，假装一切从未发生（虽然他们可能也不会放过你了）。要么，就和我一起，打开这扇门，面对门后的所有东西。”
他向她伸出手。不再是虚幻的影像，他的手掌中，凝聚着一把闪烁着微光的、结构复杂到令人头晕目眩的钥匙——正是他之前传递给她的那个三维构图的完美实体化。
“这是最后的‘三次机会’了，建筑师。”他看着她，眼神如同冰冷的火焰，“这一次，你要怎么选？”0
就在这时，整个数据走廊突然剧烈地晃动起来！刺耳的警报声并非来自H或林晞，而是从“外部”强行侵入！
【警告：检测到未授权高阶协议访问！】 【来源：内部监控节点！】 【执行强制剥离程序！】
观察室的人终于察觉到了异常！他们无法理解她的连接，但他们检测到了异常的能量模式和协议冲突，决定强行中断！
林晞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量开始将她从这片意识空间拽离！
没有时间犹豫了！
在意识被抽离的最后一刹那，林晞猛地伸出手，不是去握H的手，而是径直抓向了他手中那把微光闪烁的钥匙！
在她的指尖触碰到钥匙的瞬间，庞大的信息流如同高压电流般冲入她的意识！
不是数据，而是坐标！一个精确到令人发指的物理坐标和一个时间戳！
那是……缄默堡创始人，“命运女神”AI之父——伊莱亚斯·梵恩的私人离线服务器所在地！它就藏在这座城市某处！
H在最后关头，没有给她打开核心数据库的钥匙，而是给了她一条捷径！一条或许能绕过“命运女神”、直指源头的路！
与此同时，H的身影在震荡的数据流中开始模糊，但他的声音却清晰地烙印在她的脑海里：
“找到‘摇篮’！在一切无法挽回之前！”
——
林晞猛地从座椅上弹起，仿佛被电流击中。所有的感应器瞬间脱离，发出刺耳的警报。实验室的灯光大亮，照得她脸色惨白。
隔离门嘶嘶地打开，陈博士带着几名神色紧张的安全人员冲了进来。
“林博士！发生了什么事？系统监测到一次巨大的能量反冲！”陈博士急切地问道，眼神却不住地瞟向还在闪烁着异常数据的控制台。
林晞剧烈地喘息着，大脑因过量信息的冲击而嗡嗡作响。坐标和时间戳如同烧红的铁烙，深深印在她的记忆里。
H最后的话语——“摇篮”——又是什么意思？
她抬起头，看向陈博士，努力平复呼吸，脸上挤出一种混合着震惊和狂喜的表情——一个刚刚有了“重大发现”的科学家该有的表情。
“成功了……部分成功了……”她声音沙哑，带着恰到好处的激动颤抖，“我建立了更稳定的连接！虽然被意外打断，但我得到了……得到了一个可能是信号源头的方向矢量！需要进一步分析！”
她巧妙地将“坐标”包装成了需要解读的“方向矢量”。
陈博士狐疑地看着她，又看了看控制台上那些他完全无法理解的复杂数据流痕迹。董事会的压力就在头顶，他迫切需要“突破”。
“……很好！非常好！”他最终选择了相信，或者说，选择了相信他愿意相信的东西。“立刻备份所有数据！林博士，你需要尽快提交一份详细报告！”
安全人员们稍微放松了警惕。
林晞顺从地点头，开始操作控制台，假装备份数据，心脏却在胸腔里狂跳。
他们暂时被稳住了。
但她知道，时间不多了。监控她的人里一定有高手，迟早会有人看出端倪。
她必须尽快行动。
在董事会和“命运女神”察觉之前，找到那个坐标，找到伊莱亚斯·梵恩的秘密。
找到那个所谓的……
“摇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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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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