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丛派他去整理那间实验室的时候,语气很随意。
"A区那间废弃的旧实验室,里面堆了几年的资料没清理。你抽空去整理一下,能用的归档,不能用的销毁。"傅丛递给他一张门禁卡,"密码是设备组统一的,你应该知道。"
刘芸接过卡,点头应下了。他没多想,只当是寻常的杂务。直系学生的日常本来就不止做实验,整理资料、协助归档、帮忙写报告,都是分内的事。
那间旧实验室在走廊尽头,门牌号A-12,刘芸入职以来从没见它开过门。他刷了卡,电子锁发出一声干涩的咔嗒,然后门推开了。
一股尘封已久的、混合着纸张和电子元件老化的气味扑面而来。
屋子不大,大约二十平米,但里面的资料堆得几乎无处落脚。纸质文件一摞一摞地码在铁皮柜上、实验台上、甚至地板上,有些已经泛黄,边缘卷曲。电子纸页和虚拟纸页的存储匣摞在角落里,积了厚厚一层灰。
刘芸站在门口叹了口气。这活儿比他想像的要多得多。
他挽起袖子开始干活。纸质文件和电子纸页按年份分类,虚拟纸页接口接入平板后按关键词索引归档。第一层柜子里是五年前的资料,各类设备的操作日志、实验记录、维修单。他一份一份地翻,遇到明显废弃的就归入"待销毁"那摞。
一上午过去,他清出了大约四分之一的空间。腰酸背痛,指尖被纸张边缘划了好几道细小的口子。他从地上站起来伸展了一下僵硬的脖颈,目光落在角落一个被遗忘的铁皮矮柜上。柜子很矮,只有膝盖高,上面堆满了落灰的旧文件盒。
他把文件盒搬开,拉开柜门。里面是几本旧笔记本和一大摞散装手写稿,纸张已经发脆,边缘泛着年代久远的褐色。纸面上的字迹是蓝色墨水的钢笔字,笔画娟秀而有力,带着一种刘芸隐约有些眼熟的书写习惯——
竖钩总是拖得比标准长一点,撇捺收笔时会微微往上扬。
他的手指顿住了。
他拿起最上面那一页,凑近了看。手写稿的标题是:《关于精神重组的互补性构想》。下面署名处有一行小字:"董贤雅,法当研究所,初步草稿。"
刘芸站在那里,手里的纸页在微微发抖。
他翻开了第二页,第三页。全是母亲的字迹。十年前的蓝色墨水已经褪成了浅灰蓝色,但每一个公式、每一行批注、每一个画了圈的重点标记都清晰地存在于纸面上,像一个人用笔尖留下来的呼吸。
他一张一张地翻。那些手写稿里有完整的推导过程,有被红笔划掉的错误公式,有页边空白处写着的"这个方向走不通,换一种"——还有几页底下画了一朵很小的花,线条简单,像随意添上去的。
刘芸六岁的时候,董贤雅在书房里伏案写东西,他就趴在她腿边玩收音机。偶尔会爬到她膝盖上看她写字,董贤雅就停下来,在纸角给他画一朵小花。花瓣五片,中间一个点。和刘芸现在手里那页纸上的一模一样。
他蹲在那个矮柜前,把散落的手写稿一张一张理好,叠成一摞,放在膝盖上。一共四十三页。有一些页码是连续的,有一些是独立的片段,还有一些写着半截的话就没再继续了,字迹到最后几页变得略显潦草,像是在赶时间。
他在那摞稿子的最下面找到了一页没有标题的纸。上面写了几段话,没有公式,没有论证,看起来更像是随手记下的思考碎片:
"如果精神可以被重组,那它就可以被分割。可以被分割的东西就可以被移除。这让我不安。"
"我所做的这些构想,到底是在'探索'还是在'拆解'?"
"今天和小傅讨论了阈值设定问题。他对精神重组的边界条件提出了一个很有趣的质疑——'如果重组过程中原意识被覆盖,那重组后的还是原来的那个人吗?'我没有答案。"
"小傅又说,一个东西能不能被保留,取决于它有没有被足够地爱着。"
刘芸的目光停在那一行字上。
"小傅"两个字是用蓝墨水钢笔写的。母亲在记录她对一个年轻人的学术观察,语气是客观的、探讨式的——但刘芸的心跳还是乱了。
他继续往下看。倒数第二段写道:
"最近有人在频繁调阅罗蝶香的合成记录。我不确定这是否和我的课题有关。但法当研究所对罗蝶香的管控一直很严,能够调阅合成记录的人不超过五个。我需要确认一下这个人的权限等级。"
最后一段只有半句话,墨水在这里断了,像是被什么突发事件打断: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那个人应该是——"
然后就没有了。纸面上留下一截突兀的空白,钢笔尖最后接触纸面时留下一个细小的墨点,像是写字的人忽然抬起头看了一眼门口。
刘芸把那页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了。
他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冰冷的铁皮柜,膝盖上摊着母亲留下的一摞手写稿。那扇旧实验室的门半掩着,走廊里的日光灯透过门缝漏进来,在积灰的地面上拉出一长条惨白的光。
十年前母亲去世的时候,他才十二岁。小区的草丛里躺着的那具尸体,他至今不会忘记。
没有人告诉他妈妈是怎么死的。大人们只说"意外",说"让你好好长大",然后把所有关于董贤雅的东西收起来了——她的笔记本、她的实验记录、她在书房里摊到一半的图纸,全都不见了。刘芸曾经偷偷翻遍家里的每一个角落,想找出任何一件和妈妈有关的东西,但只找到了她在他六岁时带回来的那个收音机。
而此刻他跪在这间尘封的旧实验室里,膝盖上摊着妈妈用蓝墨水钢笔写下的四十三页手写稿。其中一页上写着妈妈最后的、中断的推测——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那个人应该是——"
他翻回前几页,又看了一遍那段关于"有人频繁调阅罗蝶香合成记录"的文字。罗蝶香。他隐约记得这个词在哪里听过。面试的时候?不,不是面试。是什么时候?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到傅丛发来的消息:
"整理得怎么样?晚上要是弄不完明天再继续,别待太晚。"
刘芸看着那行字,又低头看了一眼膝上那页写着"傅丛"名字的手写稿。
妈妈写"傅丛"这两个字的时候,用的是蓝墨水钢笔。字迹工整,没有涂改,和他现在手机屏幕上傅丛发来的消息用的是同一种风格——干净的、克制的、不带多余情绪的表达。
他的手指攥紧了那页纸的边缘。
储物间里的光线很暗,只有头顶一盏老旧的灯管在发出微弱的嗡鸣。灰在空气中缓缓浮动,像无数细小的、被遗忘的时间碎屑。
他把那四十三页手写稿收好,放进自己的包里。站起来的时候腿已经麻了,他扶着铁皮柜缓了一会儿,然后关上了A-12的门。
走廊里空无一人。日光灯均匀地亮着,把他的影子投在白色的墙壁上。他朝电梯走去,脚步比来时慢,包里的手写稿隔着布料贴着他的后背,像一颗缓慢跳动的、不属于此刻的旧心脏。
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按了四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的时候,他看着磨砂金属壁面上自己模糊的脸,蓝发有些凌乱,眼神里多了些他两个小时前还没有的东西。
电梯停在了四层。门打开的一瞬间,他看见傅丛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似乎是正要下楼。两人的目光在电梯门之间相遇。
"弄完了?"傅丛问。
刘芸握了握包带的边缘,点了点头。
"明天再去吧,今天先回去休息。"傅丛侧身让开电梯门,示意他先过。刘芸走过他身边的时候,闻到傅丛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干净、温暖,和这间走廊里冰冷的日光灯形成某种反差。
"傅老师,"刘芸停了一下,没有回头,"那间实验室……之前是谁用的?"
傅丛回答得很快,像是早就知道他会问:"原来是一个跨所合作项目组的临时办公点,好几年前的事了。具体哪个项目我不太清楚,设备组那边应该有记录。"
"跨所合作项目……是法当研究所吗?"
身后安静了几秒。然后傅丛说:"我不太确定。怎么了?"
刘芸站在原地。走廊里很安静,空调的低微风声从头顶的出风口吹下来,拂过他蓝色的发梢。他背对着傅丛,手指攥着包带,指节发白。
"没什么,"他说,"就是好奇,毕竟两家研究所一直有来往嘛。"他搪塞过去。
然后他走进走廊深处,没有回头。
傅丛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目光沉静。那个文件袋被他换了只手拿着。电梯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发出轻柔的气压闭合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