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恋爱的感觉

错误实验

那天早晨刘芸醒得很早。

傅丛家的客房窗帘是浅灰色的,遮光性一般,六点半的光线就从缝隙里挤进来,在枕边落了一条暖白色的线。他睁开眼的时候意识还模糊着,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这是傅丛家,他睡在客房,昨晚的雨停了,窗外有鸟叫。

他翻了个身,被子卷到胸口,闻到那股熟悉的洗衣液味道。昨晚的记忆像退潮后的沙滩一样清晰地浮现出来——肩膀相抵的温度、茶几上两杯慢慢变凉的水、傅丛走到卧室门前那个停顿的脚步。

他闭着眼睛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像怕被什么人听见。

起床洗漱的时候,他在浴室镜子里看见自己穿着那件大了一号的灰色T恤,头发睡得乱七八糟,蓝色的发尾翘着几撮。他对着镜子把头发理顺,又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两秒,心里有一种微妙的、陌生的、让人心跳发麻的预感。

推开客房的门走出去时,傅丛已经在厨房了。

他背对着刘芸,站在灶台前,白衬衫的袖子照例卷到小臂,正在往一只平底锅里倒蛋液。蛋液接触到热油发出滋滋的声响,厨房里弥漫着黄油的香气。旁边的盘子里已经摆了两片烤好的吐司和一小碟水果。

傅丛听到脚步声侧过头,看了刘芸一眼。"醒了?正好,煎蛋马上好。"

刘芸站在客厅和厨房交界处,看着傅丛的背影。晨光从厨房的小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傅丛的肩头,把他衬衫上的细小纹理都照得清清楚楚。他的动作很自然——翻蛋、关火、装盘、把盘子端到餐桌上,就好像这个场景已经发生过一百次一样。

"坐下吃吧。"傅丛把筷子放在盘子旁边。

刘芸坐了下来。煎蛋是半熟的,边缘有一圈焦脆的金色,吐司烤得刚好,水果是切好的橙子和蓝莓。他咬了一口煎蛋,蛋液在舌尖化开,温热而柔软。他低着头吃,没说话,心跳一直没恢复正常频率。

傅丛坐在他对面,端着一杯热水——已经很久不喝咖啡了。他也没有说话,只是一边慢慢喝水一边看刘芸吃,目光平静得像在看实验室里的某个反应曲线。

"你这样看着我,我有点吃不下。"刘芸终于忍不住说。

傅丛嘴角动了动,收回了目光,低头翻了一下手边的平板。但刘芸注意到他翻页的速度很慢,明显没有在看。

吃完早餐,刘芸洗了碗,把昨晚的衣服换回来。自己的衬衫已经干了,但还带着一点潮气,穿在身上凉凉的。他站在玄关系鞋带的时候,傅丛从卧室里出来,也已经换好了出门的衬衣。

"一起走?"傅丛说。

"好。"

电梯下行的时候,两人并排站在轿厢里。电梯壁是磨砂金属,映出两个模糊的身影。刘芸盯着那两道模糊的轮廓,忽然觉得这个场景和昨晚有了某种微妙的区别——肩膀之间的距离没有变,但空气里那层看不见的薄膜似乎被什么东西戳破了,呼吸之间多了几分坦然的亲近。

走出公寓楼的时候,阳光迎面扑来。昨晚的暴雨把天空洗得干干净净,蓝色的天幕上没有一丝云,空气湿润而清透,树叶上的水珠反射着碎金一样的光。

傅丛开了车,刘芸坐在副驾。路上两人聊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今天的工作安排、下周的组会内容、那篇埃里克森的论文刘芸读完了吗。话题普通得像任何一个工作日早晨,但每句话之间的空隙里都藏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微甜的沉默。

车停进风飓研究所的停车场后,刘芸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傅丛却没有立刻熄火,手指搭在方向盘上,转头看了他一眼。

"下午的研讨,我有个想法想跟你讨论一下。"

"什么?"

"关于你那个仿生神经网络课题的延伸方向。"傅丛说,"昨晚想到的,没来得及说。"

"昨晚"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自然的、不经意的平常,但刘芸的耳朵还是不可避免地红了一下。他嗯了一声,推开车门下了车,故意走快了两步,没让傅丛看见他的表情。

上午的工作一切如常。刘芸坐在自己的工作台前做数据整理,键盘声和仪器的低鸣交织成熟悉的背景音。但每隔一段时间他就会走神——手指悬在键盘上方,目光越过屏幕落在墙角的绿萝上,嘴角不自觉地弯一下,然后收回目光继续打字。

十一点左右,有人敲了他工作室的门。他抬头,看见菲琳斯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摞文件。

"傅科长让我把这个转交给你,"菲琳斯走进来把文件放在桌上,"说是关于你课题参考文献的补充材料。他还说下午的研讨改到三点,他上午临时要去一趟设备组。"

刘芸接过文件,封面是傅丛手写的几个字——"神经网络补充阅读"。字迹干净利落,和他这个人一样。

"管理员,"刘芸叫住准备走的菲琳斯,"傅老师今天……心情怎么样?"

菲琳斯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探究,但表情没有变化。"和平常一样。不过今天进办公室的时候,倒是没端那杯水——可能是忘了吧。"

她说完就走了。刘芸盯着那摞文件看了两秒,然后翻开第一页。扉页上用铅笔写了一行很小的字,像是随手添上去的:

"中午别吃三明治了,食堂有蒸鱼。"

刘芸看着那行字,把封面合上,然后趴在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肩膀轻微地抖了一下。

中午他去了食堂。蒸鱼确实有,他打了一份,坐在角落里慢慢吃。吃到一半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傅丛发来的消息,内容简短得不像话:

"吃上了?"

刘芸叼着筷子回了一个字:"嗯。"

对面没有再回。但刘芸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把那个"嗯"字的对话框截了图。

下午三点,他走进傅丛的办公室。傅丛已经回来了,坐在桌后,桌上摆着两杯水——一杯自己的,一杯放在对面位置上。他看到刘芸进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刘芸坐下,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温水,不烫不凉。

傅丛在平板上调出一份结构图,投影到墙面上。"关于你课题里自组织行为的阈值设定,我昨晚重新推导了一遍——"他顿了一下,像是被自己的话绊了一下,但很快接上了,"你看看这个思路有没有道理。"

接下来的一个半小时,两人就着一份结构图讨论了参数设定的各种可能性,中间有过争论、有过各自在电子手写板上画图推演、有过沉默盯着某个公式想了半天然后同时说"是不是这里的问题"。窗外的阳光从正午的明亮变成下午的暖金色,在地毯上缓缓移动了半米的距离。

讨论结束的时候,傅丛靠进椅背里,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刘芸坐在对面整理手写板上的笔记,笔尖划过电子屏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傅老师。"他忽然叫了一声。

傅丛放下手看向他。

刘芸没有抬头,低头看着手写板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和箭头,声音很轻,但很稳:"今天早上的煎蛋……以后还会有吗?"

办公室安静了两秒。傅丛靠在椅背里,看着他低垂的蓝发,嘴角那个弧度慢慢浮现出来——比昨晚更深、更放松、更像他自己。

"只要你想吃,就有。"

刘芸抬起头。两人隔着那张办公桌对视。桌面上两杯水并排放着,杯壁的温度都已经凉了,但谁都没有去添热的。窗外的阳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毯上,一个挨着另一个,像是很自然地靠在了一起。

那天傍晚下班时,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研究所大门。刘芸走在前,傅丛落在半步之后,间距不远不近,像并排飞行的两只鸟。徐乐不在,没有人跳出来拍他的肩膀;冯潇和孟余辉也不在,没有人发消息让他周末出来聚餐。

但刘芸走着走着忽然觉得,原来生活变得好这件事,是可以悄无声息地发生的。

就像一场雨之后,第二天醒来发现天晴了,空气里全是干净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