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上次刘芸喝醉已经过去了一周,晚上刘芸整理资料整理到忘了时间。
他抬起头活动僵硬的脖颈时,窗外已经黑透了。他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十一点四十七分。研究所的走廊灯在十点之后会自动调暗一半,留出间隔均匀的暖黄色光带,此刻从他敞开的门缝里漏进来,在墙面上拉出一道斜长的光影。
他把最后几页实验记录扫描归档,关掉电脑,站起来收拾东西。桌面上的笔记本、笔、水杯依次放进包里,他习惯性地把那盆绿萝的叶子检查了一遍,浇了一点点水,然后背上包走出工作室。
走廊很安静。四层没有人了,科长们的办公室门都关着,只有尽头那扇窗外的城市灯火在夜色中闪烁。他走到电梯前按了按钮,等电梯从地下二层升上来的时候,他听见身后有一扇门开了。
傅丛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一把折叠伞,外套已经穿好了,像是正准备走。
"还没回去?"傅丛走过来,站在电梯旁边。
"整理上个月的实验记录,弄晚了。"刘芸揉了揉眼睛,"没想到这么晚了,地铁应该已经停了。"
电梯到了,门打开,两人走进去。刘芸按了一层,傅丛没有按,显然是同一层出去。
"地铁最后一班是十一点十分,"傅丛看了一眼腕表,"你赶不上了。"
刘芸叹了口气,在电梯下降的轻微失重感里无奈地笑了一下:"我知道,走过去吧,走一个小时也到了,雨不大的话还行。"
电梯门打开,一层大厅空荡荡的,只有值班室的灯还亮着。两人并肩穿过大厅走向大门。玻璃门感应到人靠近自动滑开,一股潮湿的、带着泥土气息的风迎面扑进来。
雨很大。
夏天的暴雨来得毫无征兆,雨点又密又重,砸在门口的台阶上溅起白蒙蒙的水雾。路灯下的雨帘像一堵银灰色的墙,把整条街道都罩在里面。风裹着雨斜着扫过来,刘芸刚踏出半步就被浇了一脸,退了回来。
"……好吧,走不回去了。"他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水,头发已经湿了一半,蓝色的发丝黏在额角和脸颊上,狼狈得像一只落水的猫。
傅丛站在他身后,看了他两秒。然后他说:"我叫车了。上来吧。"
一辆深灰色的车从停车场出口缓缓绕过来,停在门口台阶下方。雨刮器开着,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傅丛撑开那把折叠伞,回头看了刘芸一眼。
伞不大。刘芸犹豫了一下,迈步钻进了伞下。两人的肩膀几乎贴着,傅丛撑着伞的手臂微微往他那边偏了一些,雨珠顺着伞沿滑下来,在两人之间连成一条断续的线。
几步路跨过台阶,傅丛拉开了副驾的门,刘芸弯腰钻进去。他头发上的水滴滴在真皮座椅上,留下几个深色的圆点。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用手背擦了一下,但越擦越湿,最后放弃了。
傅丛坐进驾驶座,收了伞放在脚边,发动引擎。雨声立刻被隔绝在车窗外,变成一种绵密的、闷闷的白噪音。暖气慢慢升起来,车窗玻璃上一层薄薄的白雾开始聚拢。
傅丛看了一下去刘芸家的那条路线两秒,然后说:"你家太远了。这种天气开过去至少一个半小时,路上的低洼路段很可能已经积水封路了。"
刘芸转头看他,雨水正顺着他的发尾往下淌,沾湿了深蓝色衬衫的领口。
傅丛伸手调高了暖风,声音平淡得像在讨论明天的天气:"我家离这儿十分钟。今晚先住我那,明天早上再回去。"
刘芸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不太方便吧"或者"我自己可以想办法",但窗外的雨声替他回答了——噼里啪啦地砸在车顶,又急又密,像是在说"你走不了的"。
"……那就麻烦您了。"他听见自己说。
傅丛没有再说什么,打了方向盘。车平稳地驶出研究所大门,汇入雨夜的街道。雨刮器发出规律的唰唰声,一下又一下,像某种安静的心跳。
傅丛家就是那幢带有控温房的小别墅,两层,收拾得很干净。客厅是浅色的木地板,沙发是深灰色的布艺款,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到一半的学术期刊。墙上是一面投影幕布,整个一层都是大厅,还有厨房和餐厅
刘芸站在玄关,脚踩在门口的吸水垫上,浑身湿透,不敢往里面走一步。
傅丛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干净的家居拖鞋放在他脚边,又走进卧室拿了一套衣服出来——一套黑色的丝质睡衣。
"不用拘谨,先去洗个澡,别着凉了。衣服先穿我的,不介意吧。"
“不介意不介意。”刘芸赶紧点头。
刘芸接过那套衣服,指尖触到柔软的棉布。
浴室里有一股淡淡的、干净的香气,像是香皂和木质调的什么混合在一起。毛巾架上挂着两条叠好的白色毛巾。花洒打开的时候,热水冲下来,蒸汽升腾,刘芸站在水雾里闭着眼睛,终于慢慢放松了下来。
他洗完出来的时候,傅丛已经换了一身衣服坐在沙发上,正在看手机。听到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刘芸穿着他的衣服,上衣明显大了一号,领口松垮地露出锁骨,袖子长到盖住了手。蓝色的湿发散在肩膀上,把丝质的衣料洇出一小片水痕。
傅丛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吹风机在浴室柜第二层,"他说,"把头发吹干,不然容易头痛。"
刘芸点了点头,又折回浴室。吹风机嗡嗡响了几分钟,突然没风了。
他从浴室里探出头来,“傅老师,我不太会用这个抽风机。”
他看到傅丛站起身,朝自己走来。
傅丛接过他手中的吹风机,摆弄了一下,又有风了。
“我帮你吧。”傅丛淡淡开口,心里却不知何时开始打鼓。
刘芸轻轻点了点头,转过了身,面对着镜子,身后就是傅丛。
傅丛的手指穿过未干的蓝色发丝,轻轻拨弄,吹风机的嗡鸣声环绕在两人身边。
刘芸看着镜子中那张认真的脸,感觉他此刻十分温暖,甚至洋溢着笑脸。也不知是自己的幻觉还是真实的。
时间格外漫长,吹完了之后两人坐在沙发上,没有一句话。
两人之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窗外雨声大作,偶尔有闪电照亮窗帘的缝隙,几秒之后才传来闷雷的低响。
"喝水吗?"傅丛问。
"好。"
傅丛起身去厨房倒了两杯温水,端回来放在茶几上。玻璃杯壁透出暖意,在茶几表面留下两个温热的圆痕。他坐回沙发,拿起那本学术期刊继续翻,但没有真的在看——刘芸注意到他的目光在某一页停留了太久,久到不像在读字。
"傅老师。"刘芸开口。
"嗯?"
"之前……你送我回家那次。我醉得不太清醒,但有一件事我记得。"
傅丛翻页的手停了一下。
刘芸转过头看着他。浴室的暖光从走廊漏出来,在傅丛的侧脸上勾出一道柔软的轮廓线。他的睫毛在光线下显得很长,微微垂着,没有看向刘芸。
"我记得你收好了我桌上的论文。"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只有雨声填满了所有的空隙。
傅丛终于转过头。他对上刘芸的视线,那双眼睛在暖黄色的灯光下看不出什么特别的表情,但刘芸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比平时深了一些,像有什么东西在水面下缓缓流动。
"那是顺手的事情。"傅丛说。
"顺手的事情就不会把脱鞋也放正了。"
傅丛没有回答。两人之间那个"一个人的距离"在沉默中慢慢缩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推着、收拢着,直到刘芸能听见傅丛平缓而均匀的呼吸声。
"刘芸,"傅丛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你吗?"
"不是因为那个故事?"
"故事只是让我注意到了你。"傅丛看着他,"我选你,是因为你在面试的时候说那篇论文不是你原创的。在那种场合,所有人都想把自己包装得最好看,但你没有。你在李繁玉面前承认了你的那部分只是'理解和收尾'。你做了减分的事。"
刘芸的手指蜷了一下。
"我做了十二年科研,"傅丛说,"见过太多人把别人的成果贴在自己脸上。你是第一个主动把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从脸上揭下来的人。"
刘芸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他的喉咙有点发紧,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很重,像浴室那扇门关上的时候一样重。
窗外又是一道闪电,这次更近,亮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客厅里迅速闪了一下。紧接着雷声轰然滚过,比刚才更响,整栋楼的玻璃都跟着轻轻震了一下。
傅丛微微侧了一下身,像是下意识的反应。他的肩膀碰到了刘芸的肩膀,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料,温度迅速传过来。
刘芸没有躲开。傅丛也没有。
两人就这样并肩坐在沙发上,肩抵着肩,听窗外的雨一声接着一声地敲击玻璃。没有人再说话。茶几上两杯温水慢慢变凉,升腾的白色水汽渐渐消失了,但谁也没有去喝。
“我觉得,你能感觉到,我对你和对别人不太一样。我知道这不太对,但我还是控制不住想去靠近你。”
刘芸一听这话,看着傅丛,整个人先是愣住了,随后才思绪才慢慢回笼。
“我不想再忍了,我想告诉你。”傅丛也看着刘芸,表情里是平时没有的柔和,认真,“我喜欢你,不是简单的喜欢,是我愿意照顾你,愿意给你我的真心的那种,不知道,你愿不愿意给我这个机会。”
过了很久——也许十分钟,也许更长——
“我愿意。”刘芸开口了,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颤抖。
。
傅丛几乎是在听到这句话的一瞬间抱住了刘芸。
“谢谢你,愿意给我机会。”
"晚安,刘芸。"
"晚安,傅老师。"
傅丛走进了卧室,门轻轻合上。刘芸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听着雨声渐渐弱下去,变成淅淅沥沥的尾音。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大了一号的灰色T恤,把袖口折了两折,然后站起来走向走廊右手边的客房。
关上客房的门之后,他躺进那张陌生的床上,被子有和傅丛身上一样的洗衣液味道,清淡的、干净的气息包裹着他。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直到雨完全停了,窗外的云层裂开一道缝,月光透了进来,落在白色被单上,像一小片安静的光。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压不住地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