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乐走的那天是个阴天。
没有下雨,但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灰色的布蒙在城市上空。刘芸站在研究所大门口,看着徐乐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不大的行李袋,身上已经换回了便服——一件黑色卫衣,帽子扣在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
"真不跟傅老师打个招呼?"刘芸问。
徐乐摇了摇头。"已经跟行政办交了退所申请,手续都走完了。傅老师那边……帮我转告一声就行。"
刘芸想说"你留下来我们一起查",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清楚徐乐的性子——冯潇以前就说过,徐乐这人看着没心没肺,真遇上事的时候比谁都轴。他已经决定了要走,一个人去追那条线,刘芸拦不住。
"你打算从哪儿开始?"
"高致那边的接口供应商,我先摸一圈。"徐乐把行李袋换了个手拎着,"我姐说过那个接口型号是上个月统一换的,我要找到是谁换的、谁批的、谁做的施工记录。总有一个人知道接口是怎么被磨损的。"
他顿了顿,看着刘芸说:"你在里面待着,比我方便。有什么消息我联系你。"
"好。"
两人站在大门口,风吹过来,卷起地面上一片枯叶,打着旋从两人之间穿过去。
徐乐忽然笑了一下——是刘芸很熟悉的那种笑,痞里痞气的,眼角有一点不正经的弧度,和以前在学校里计划翻墙时一模一样。"刘哥,你说咱俩是不是天生就跟规矩过不去?高中翻墙,现在翻案子。"
刘芸也笑了,笑得比徐乐轻,但眼睛里的情绪很深。"你小心点。"
"放心。"徐乐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过身,拎着那个行李袋朝路对面走去,很快消失在街角的自动门后面。
刘芸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直到风把他的手吹凉了,才转身走回大厅。
接下来的日子像是被按了慢放键。研究所的正常秩序在事故后渐渐恢复——三层普通学员照常上课,二层的设备实验室被封锁了,拉了一圈警戒线,但其他的实验项目陆续复工。菲琳斯发了内部邮件,提醒所有人注意安全规范,行政办公室开始组织心理疏导,一切看起来都在"恢复正常"。
但刘芸知道那不是正常。
他每天坐在自己的工作台前,该读文献读文献,该写记录写记录,和傅丛的一对一研讨也照常进行。傅丛没有在办公室里再提过那件事,私下也没有跟刘芸讨论过任何调查进展。他只是比以前更沉默了——话少了,午休时间变短了,偶尔刘芸经过他办公室门口,看见他站在窗边看外面,手里那杯水已经凉透了也没喝。
刘芸好几次想开口问,但话到嘴边就变成了"傅老师,今天的数据处理完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敢问,还是怕问了之后得到什么更让他睡不着觉的答案。
日子就这么过了大约两周。傅丛开始频繁外出,有时候一整天都不在研究所。刘芸不知道他去干什么,也没问。四层的走廊变得格外安静,只有他自己的工作室里键盘敲击的声音和远处电梯开合的嗡鸣。
然后在某个周五晚上,刘芸去了酒吧。
他不太喝酒。高中时冯潇偷过家里的果酒带到学校,四个人躲在操场后面的器材室里分着喝了一瓶,刘芸喝了两口就脸红了,被笑了好久。但那天晚上他坐在那家灯光昏暗的吧台前,点了一杯颜色好看但名字记不住的调酒,喝下去第一口的时候觉得像果汁,第二口的时候觉得喉咙有点烧,第三口之后他就忘了数。
他要了第二杯。然后第三杯。
酒吧里的音乐是那种低沉的电子乐,鼓点一下一下砸在胸腔里,闷得慌。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吧台的桌面被酒杯底的水渍洇出一圈一圈的浅色印记。他低头看着那些印记,觉得它们像风纹——一圈一环地套在一起,中间是空的。
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转过头,眼睛花了半天才聚焦。傅丛站在他身后,穿着一件浅色衬衫,在五颜六色的灯光下看不清衬衫本来的颜色,领带松松的打着,外套搭在手臂上,眉头拧成一个刘芸没见过的、带着明显不悦的弧度。
"你怎么在这儿?"刘芸问,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含糊。
傅丛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转头对吧台后面的调酒师说:"他结过账了?"
"还没有。"
傅丛扫了一下腕表上的支付码,然后把刘芸的那杯还没喝完的酒推远了一些。"起来,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自己可以……"
"刘芸。"傅丛的声音不高,但有一种不容商量的力度。
刘芸嘴张了一下,最终没有继续犟。他从高脚凳上下来的时候脚底软了一下,傅丛的手及时扶住了他的手臂——干燥的、微凉的掌心隔着衬衫袖子按在他小臂上,把他稳稳地拽住了。
"你喝了多少?"
"没多少。"刘芸说。但他走路的时候重心在晃,证明这句话显然是谎话。
傅丛没有再追问。他扶着刘芸走出酒吧,夜风迎头扑来。刘芸被凉风一激,反而更晕了,眼睛眯起来看着路灯,觉得那团光晕像一个毛绒绒的棉花糖在转。
傅丛把他扶进副驾驶,弯腰帮他扣好安全带的时候,刘芸闻到傅丛身上那股他很熟悉的气息——干净的洗衣液味道,混着一丝室外带进来的冷空气。他闭着眼睛靠进座椅里,听见车门关上的声音,然后是引擎启动的低微轰鸣。
车开了。很稳。没有放音乐。
刘芸在半睡半醒之间开口说了一句:"徐乐一个人在外面……也不知道查到哪儿了。"
傅丛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刘芸又断断续续地说:"那个接口……我见过照片,那痕迹不是老化的,是人磨的,我修过东西,我知道……"
他说到这里就没声了,像是句子中途被什么东西截断。傅丛在等红灯的时候侧头看了他一眼。刘芸歪着头靠在窗户上,蓝发遮住半张脸,呼吸均匀地起伏着——睡着了。
傅丛把车窗升起来一些,空调温度调高了两度。
车在一个小区门口停下。傅丛熄火,绕到副驾那边拉开车门,刘芸没有醒。他犹豫了一秒,弯腰把刘芸的左臂搭在自己肩上,半扶半架地把人带了出来。
刘芸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但没有抗拒。他的额头抵在傅丛肩膀旁边,蓝色的发尾扫过傅丛的脖颈。很轻,像一根羽毛拂过去。
"开门。”傅丛说。
刘芸没有说话,把手指按在了门锁上。
“滴”的一声,门开了。
门推开的一瞬间,傅丛愣了一下。
屋子很大,三室一厅,收拾并不算干净,但看起来依旧很空。但客厅的茶几上摊满了书和打印出来的论文,沙发扶手上搭着一件还没叠好的外套。最显眼的是墙角那张书桌——桌上放着一个老旧的、外壳有些发黄的收音机,旁边是一张插在透明支架里的照片。照片上是四个穿校服的少年在主席台上笑闹,阳光刺眼,蓝发被风吹起来,像一面小小的旗子。
傅丛把刘芸扶到卧室的床上。刘芸沾到枕头就蜷了一下,侧过身去,呼吸慢慢沉下来。
傅丛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蓝发散在白色的枕套上,灯光下颜色变浅了一些,像被水洗过的天空。刘芸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似乎说了什么梦话,含糊不清,听不出内容。
傅丛没有立刻走。他站了大约一分钟,然后弯下腰,把刘芸踢掉了一只的拖鞋放正,又把垂在床沿的手臂轻轻抬起来放回被子上。动作很轻,轻到像怕惊动什么。
然后他走到客厅,犹豫了一下,弯腰把茶几上散乱的论文收成一摞,放在桌子角落。他看到那台收音机的时候停了一秒,目光落在旋钮上那些细小的磨损痕迹上——那是被人反复拧动过很多次的痕迹。他没有碰它。
他回到卧室门口,看了一眼床上已经彻底睡过去的刘芸,然后轻轻带上了门。
楼下,傅丛坐进驾驶座,没有立刻发动引擎。他靠进座椅里,闭了一下眼睛。夜很静,窗外有一棵老树,树枝在路灯下投出斜长的影子,落在车玻璃上,一晃一晃的。
他睁开眼,掏出手机,看到一条未读消息。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内容只有一行字:
"接口供应商的施工记录,上个月有人调走过原件。复印件还在。需要的话可以拿。"
傅丛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锁了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他发动了引擎,车灯亮起来,照亮了前面一段窄窄的路。
第二天,刘芸从梦中惊醒。
他惊魂未定的看了看周围,满地狼藉,自己身上还穿着那件薄衬衫。他敲了敲头,昨晚的记忆回到了脑海。
“有人…谁啊?谁把我送回家的……”他小声嘀咕着。
突然,一条湖蓝色领带闯入他的视野——傅丛的领带。
他把我送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