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刘芸到研究所的时候,大厅里的气氛和往常不太一样。
平时这个点,总有几个研究员端着咖啡站在前台闲聊,电梯口会排着两三人的小队,门禁系统的"嘀嘀"声此起彼伏。但今天大厅很安静,前台没有人,走廊里偶尔有人走过,脚步比平时急,也没有互相打招呼。
刘芸刷脸进了门,走进电梯按下四层。电梯上升的过程中,他注意到三层的按钮亮着——有一个人在三层下了,但他没看见是谁。门开的时候,他隐约听见走廊深处传来压低的交谈声,像是什么不好的消息正在被人小心翼翼地传递。
他在自己的工作台前坐下,打开电脑,准备继续上周五没做完的数据整理。屏幕亮起来的一瞬间,邮箱弹出一条未读通知,来自研究所行政办公室。他点开,标题只有两个字:
"通知。"
内容是:今日上午十点,全体人员在一层大厅集合,有重要事项通报。无故不得缺席。
刘芸皱了皱眉。他在风飓研究所待了才一周多,对这种"全体集合"没有概念。他看了一眼时间,九点四十分。他合上电脑,起身下楼。
大厅里已经站了不少人,穿着白大褂的、便服的、学员制服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刘芸在人群里找了一会儿,看到了徐乐——徐乐站在角落,脸色比平时白,嘴唇抿成一条线,手里攥着手机,指节泛白。
刘芸走过去:"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徐乐抬头看他,眼睛里有一种刘芸从没见过的神色——惊恐、茫然,还有一种后知后觉的、正在慢慢成型的惧怕。
"昨天下午……二层的设备实验室,做新设备初次实验的时候,电路漏电了。"徐乐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当场电死了七个。"
刘芸感觉自己的血液凉了一下。
"七个?"
"嗯。全部当场死亡。消防昨晚查了一整夜,初步认定是电路老化导致的意外。"徐乐顿了一下,"但那是新设备,新实验室,电缆一个月前刚换过。"
刘芸还没说话,菲琳斯从走廊里走出来。今天她没有穿平时的职业装,换了一身黑色的正装,头发也束得更紧了一些。她走到大厅前方的台阶上,手里没有拿平板,也没有拿话筒。她清了清嗓子,大厅里的声音迅速安静下来。
"各位,"菲琳斯的声音比平时低哑,"昨天下午,我们研究所发生了一起严重的安全事故。二层设备实验室在做SV-9型能量传导装置的初次实验时发生电路漏电,七名同事不幸遇难。消防部门已初步完成现场勘查,认定原因为电路老化导致的绝缘层破损。"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大厅里每一张脸。
"目前,研究所已暂停所有涉及高电压操作的实验项目,进行全面安全排查。遇难同事的家属联络工作正在同步进行。如各位有需要心理疏导的,可以随时联系行政办公室。"
她说完之后大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没有人说话。刘芸站在人群后方,看着周围那些研究员的脸——有人的眼眶已经红了,有人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地面,有人闭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菲琳斯没有再说别的,转身走回了走廊。人群开始缓慢地散去,没人交谈,脚步声在地面上摩擦出沙沙的声响。
徐乐没有动。刘芸也没有动。
两人站在原地,直到大厅几乎空了。徐乐才开口,声音很轻很轻:"我姐……徐文,她在二层。昨天她没有回家。"
刘芸转头看着他。徐乐的眼眶是干的,但嘴唇在微微发抖。
"你……"
"她刚进风飓两年,在设备组。"徐乐深吸了一口气,"她昨天跟我说,那个新设备有点奇怪,连接器接口的型号和图纸上不一样。她说等实验结束再去问问工程师……后来就没消息了。"
刘芸不知道该说什么。任何安慰的话在这个时候都显得轻飘,像在深水里扔一片叶子。
他伸手按了一下徐乐的肩膀。徐乐没有躲开,也没有回应。两人就这样在大厅里站了一会儿,直到门禁系统响了一声——有人进来了。
刘芸回头,看见傅丛从外面走进来。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外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看到刘芸和徐乐站在一起,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然后走了过来。
"徐乐,"傅丛说,"你跟我来一趟办公室。"
徐乐抬起头。
"关于你姐姐的事,有些情况我需要跟你单独说。"
刘芸看了傅丛一眼。傅丛没有看他,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示意徐乐跟上。徐乐跟着傅丛走进了走廊。刘芸一个人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他回到四层自己的工作台前,坐了很久。电脑屏幕已经熄了,他盯着黑色的屏幕里自己模糊的倒影,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徐乐那句"连接器接口的型号和图纸上不一样"。
一个新设备。新电缆。接口型号不符。
消防说是电路老化。
他把这几个信息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摆弄,像摆弄几块形状不对的拼图。拼不到一起,但每一块边缘都带着可疑的毛刺。
下午两点左右,他听到走廊传来脚步声。脚步声在傅丛的办公室门口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经过刘芸的工作室门,没有停。
是徐乐。他走过去了,脚步声很快,带着一种压抑的、随时可能爆发的力量。
刘芸站起来,推开门,追上几步:"徐乐!"
徐乐在走廊尽头停下来,转过身。他的眼睛红了,但依然没有哭。他脸上有一种刘芸太熟悉的表情——那是他们四个以前在学校被冤枉时徐乐会露出的表情,愤怒的、不服的、较真的表情。
"傅老师跟你说什么了?"刘芸走近。
徐乐看着他,嘴唇动了两下。然后他说:"傅老师告诉我,法医确认了,我姐是七个遇难者之一。"
刘芸的手攥紧了。
"还有呢?"他问。
徐乐沉默了几秒。走廊里很安静,日光灯发出均匀的白光,空气中弥漫着安静但刺鼻的消毒水气味。
"还有,"徐乐的声音很稳,但每个字都像是被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姐昨天下午给我发过一条消息。她说那个连接器接口的型号和图纸不符,她想去找工程师确认。但工程师不在,她给高致的公司打了个电话,对面说……"
"说什么?"
"对面说,接口型号是上个月统一更换的,所有设备都改了,图纸还没来得及更新。让她放心用,没问题的。"
刘芸看着徐乐。徐乐也看着他。
"所以……是高致那边的人,让她们放心用的。"
徐乐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过来。照片是徐文拍的,拍的是一个设备背面的接口面板——一排银色的接口整齐排列,但其中两个的金属触片边缘有清晰的、非正常磨损的痕迹,像是被人用什么东西刮过或者烧过。
"这是她发给我的最后一张照片,"徐乐说,"她说她觉得这个接口有点不对劲,拍下来存个证。"
刘芸接过来,放大那张照片。磨损的痕迹不是自然老化的纹路——他能看得出来,高中时他修那个收音机的时候见过类似的痕迹,那是人为的、粗糙的、故意制造出来的破坏。
他心里有一个念头开始成形,冰冷的,像一块慢慢沉进水底的石头。
"消防今晚会出正式报告,"徐乐收回手机,"但我不会信那个报告。你信吗?"
刘芸没有回答。他想起面试那天傅丛挡在他前面的那半步,想起李繁玉端着的琥珀色酒液和他嘴边那个柔软的笑,想起"高致"这个名字在灯光下被轻声念出来时傅丛表情里那一瞬间的紧绷。
他说:"我不信。"
徐乐看着他,点了点头。两人在走廊里相对站着,日光灯嗡嗡地响。远处电梯门开了,有人走出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是傅丛。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到两人站在走廊里,停住了脚步。目光从徐乐脸上移到刘芸脸上,停了一秒,然后说:"你知道了?"
刘芸没有否认。
傅丛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你们俩,进来。"
三个人进了傅丛的办公室。傅丛把门关上,文件放在桌上,没有坐。他靠在桌沿,双臂交叉,看着两人。
"徐乐,你刚才离开的时候,有些话我没有说完。"傅丛说,"你姐姐的遇难,可能不是意外。"
徐乐猛地抬头。
傅丛从桌上的文件里抽出一页,递过来。那是一份昨天实验操作的记录日志,打印件,上面有手写的批注。在实验开始前二十分钟那一栏,有一行字被人用修正带涂掉了,依稀能辨认出几个被覆盖的墨迹。
"这是设备组当晚的值班记录原件。有人动过手脚,"傅丛说,"在正式报告出来之前,这件事不要声张。"
刘芸看着那份被涂改的记录,又想起徐文拍的那张照片。两块拼图终于碰在了一起——接口磨损,记录被涂改。这不是电路老化。这是一场被伪装成意外的事故。
而且就在同一天晚上,李繁玉在聚会上对他说:"你妈妈的事,应该有人知道。"
他忽然觉得四层这间办公室的温度有点低。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地毯上,暖黄色的光圈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旁观者。
"傅老师,"刘芸听见自己的声音说,"高致,和这件事有关系吗?"
傅丛看了他很久。窗外的云慢慢移动,光线暗了一瞬又亮起来。
"高致投资了SV-9型设备的核心部件研发。"傅丛说,"如果初次实验失败,他的损失很大。而且,我觉得不可能是他,他的爱人……也死在了这场事故中,他没必要做损人不利己的事。"
"如果初次实验成功呢?"
"如果成功,他会在下个月的科研投资峰会上拿到至少三倍于目前体量的追加融资。"
刘芸和徐乐对视了一眼。那个拼图慢慢拼出了一个轮廓,边缘锋利,颜色暗沉,像一片烧焦的纸。
傅丛把那份记录文件收回了抽屉里,锁上。
"这件事,我会查。"他说,"你们两个,不要单独行动。"
他说话的时候看着刘芸。那双眼睛里的神色和面试时一模一样,温和的、平静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但刘芸注意到,傅丛锁抽屉的时候,手指微微抖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