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刘芸翻来覆去到凌晨两点还没睡着。
窗外的月光从没有拉严的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了一道细细的白线。他侧躺着,盯着那道白线看了很久,脑子里反复翻着母亲手写稿上的那些字句。
"有人频繁调阅罗蝶香的合成记录。"
"可以调阅的人不超过五个。"
"那个人应该是——"
最后那半句话的墨点像一根刺,扎在他意识深处,拔不出来。他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闭上眼睛试图清空思绪,但每次快要滑入睡眠的边缘,那些蓝墨水的字迹就会重新浮出来,清晰得像印在眼皮内侧。
两点十七分。他放弃了挣扎,坐起来拧开了床头灯。暖黄色的光在狭小的卧室里铺开,照亮了床头柜上那摞手写稿——他回来之后一张一张重新按顺序整理好了,用一枚回形针夹住边角,放在最醒目的位置。
他拿起最上面那页关于罗蝶香的文字又看了一遍。目光落在倒数第二段结尾那行字上——"能够调阅合成记录的人不超过五个。"母亲没有写这五个人的名字,也没有写她打算怎么去"确认"权限等级。她的记录停在了那个准备行动的时刻,然后一切就中断了。
刘芸把稿子放下,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习惯性地划开消息列表看了一眼——没有傅丛的新消息。最后一条对话还停留在傍晚那句"晚上要是弄不完明天再继续"。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退出了对话框。
同一时刻,城市另一头。
傅丛的手机在茶几上震动起来的时候,他刚洗完澡,头发还半湿地垂着。他走过来扫了一眼来电显示——没有备注的一串号码,但他认得。那串数字是他很多年前存过又删掉的,删掉之后依然记得。
他拿起手机,按了接听,没有说话。
"傅丛,还没睡吧。"对面是李繁玉的声音,带着那种惯常的、柔和的、像涂了一层蜜的笑意。
"李科长有什么事?"傅丛靠在沙发靠背上,语气没什么温度。
"别这么见外,公私分明嘛。今天打给你是公事。"李繁玉那边有一点环境音,像是在车里,车窗外的风声间歇性地灌进来,"法当和风飓的那个合作项目,第三阶段的数据对接时间表出了点问题。我们这边负责中间层接口的人上周离职了,接手的人还没完全熟悉流程。想问问你那边能不能缓一周,我们这边赶一下交接。"
傅丛闭了一下眼睛,抬手捏了捏鼻梁。"可以。一周。多一天都不行。"
"好嘞,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李繁玉笑了一声,然后像是随口提起似的,"对了,你听说了吧?高致撤资的事。"
傅丛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
"听说了。"
"啧啧,也挺可惜的。"李繁玉的声音里那层蜜稍微薄了一点,"他那个人我接触过几次,看着温和,实际上比谁都轴。他男朋友死在风飓的实验室里,他不可能再往里面投一分钱了。几十亿的项目,说断就断。你们风飓下一个财年的预算恐怕要重新做了吧?"
傅丛没有接话。电话里安静了两秒。
"傅丛,说起来,"李繁玉的语气忽然放轻了,像是在说什么私密的悄悄话,"我听说那天在设备实验室里的七个人里,有一个是你们那个刘芸的朋友的姐姐?叫什么来着……徐什么?"
傅丛的手指收紧了。
"徐文。"他平静地说。
"对,徐文。我记得她,风飓设备组的人。挺年轻一姑娘。"李繁玉叹了口气,"高致的男朋友陆筱也在里面,真是……一场意外,把多少人的生活搅得乱七八糟。"
傅丛没有说话。窗外的月光在客厅地板上铺了一层清冷的白,他坐在沙发里,手机贴着耳朵,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李科长,"他说,"如果合作项目时间表的调整没有别的问题,那就先这样。下周我还有几个会要开,详细的对接安排你可以让新接手的人直接和我这边的助理联系。"
"好,好。那你早点休息,傅科长。"李繁玉笑着挂了电话。
通话结束的提示音响起之后,傅丛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上那串没有备注的号码自动缩回了通讯记录列表里。他坐了片刻,然后端起茶几上那杯凉透了的水喝了一口,起身走向卧室。
第二天一早,刘芸到研究所的时候,傅丛已经在了。
刘芸推门进办公室的时候,傅丛正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手里端着一杯温水。听到脚步声他转过来,目光在刘芸脸上停了一下——那种停留比平时稍微长了零点几秒,像在读取什么。
"昨晚没睡好?"傅丛问。
刘芸下意识地用手背蹭了一下眼下。"有一点。失眠。"
傅丛没有追问原因。他走回办公桌后坐下,打开平板,指腹划了一下。"今天下午的研讨挪到明天了,上午你先去设备组那边取一份上一季度的能耗报告,三楼档案室有存档。"
"好。"
刘芸转身要走的时候,傅丛叫住了他。
"刘芸。"
他回头。
"你昨天去整理那间实验室,除了资料还看到什么了?"
刘芸的心跳漏了半拍。他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回过头看着傅丛。傅丛的表情很平常,像是在询问一件普通的事情,但他的目光比平时更深了一些——刘芸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也许是直觉,也许是自己心里有鬼。
"……就是很多旧资料,"刘芸说,"纸质和电子都有。我按年份分类了,有用的归档,没用的列了销毁清单。"
"有没有发现什么你觉得不太寻常的东西?"
刘芸的手指在门把手上攥紧了一下。
"没有。都是很常规的设备日志和维修记录。"
傅丛沉默了一秒。然后他说:"好。你去吧。"
刘芸拉开门出去了。走廊里的日光灯依然亮得均匀而冷漠,他朝电梯走去,脚步比平时快。包里没有带那摞手写稿——他今天出门前把它锁进了卧室的抽屉里。但他依然觉得那道蓝墨水的笔迹就贴在自己后背上,温热的,沉默的,像母亲的手贴着他,催促他往前走,又拦住他不要走得太快。
下午一点半,菲琳斯敲了敲傅丛办公室敞开的门。
傅丛正在看一份设备组的预算调整报告,闻声抬头。
"傅科长,下周有一个聚会。"菲琳斯把一份电子邀请函推到他桌上,"各研究所科长之间的例行业务聚会,地点在城西的银杉会所,时间是下周五晚上七点。邀请名单里除了风飓,还有法当、玖斯和另外两家新成立的研究所。高致不参加,但他那边会派一个代表。"
傅丛扫了一眼邀请函上的时间地点,点了点头。"知道了。我去。"
菲琳斯没有立刻走。她在门口站了片刻,像是在犹豫什么。傅丛注意到了她的迟疑,抬眼看她。
"还有事?"
"傅科长,"菲琳斯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上次A-12那间实验室的整理,设备组那边查了一下旧档案,那间实验室当年是一个跨所合作项目组的临时办公场所。项目组是风飓和法当联合成立的,启动时间是八年前,项目持续了大约一年半,然后中途终止了。"
傅丛手里的笔停在了纸上。
"那个项目组的负责人是谁?"
菲琳斯看着他,目光平静。"法当方面派出的是董贤雅科长。风飓方面派出的是您。"
办公室安静了很长时间。窗外的日光落在傅丛的桌面上,把他手边那杯水照出一小块通透的光影。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笔尖在纸上按出了一个细小的墨点,慢慢洇开成一个圆形的深色污迹。
"我知道了。"他说。
菲琳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然后是电梯门开关的嗡鸣。
傅丛坐在办公桌前,低头看着笔尖下那个洇开的墨点。他把它圈了起来,在旁边写了一个"注",然后翻到了下一页。
刘芸在三楼档案室找到那份能耗报告的时候,手机上弹出了一条消息。傅丛发的,只有一行字:
"晚上有空吗?有件事想跟你说。"
刘芸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心跳快得不正常。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档案架隔板上,深呼吸了一下,然后拿起来回了两个字:
"有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