骤变5

雷狮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口浓重的阴影里，仿佛被黑暗吞噬。周遭只剩下傍晚死寂的风，卷起地上一片枯叶，打着旋儿，又无力地落下。

安迷修依旧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上。他没有哭，没有喊，甚至没有动弹。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像一尊被骤然抽去灵魂的雕像。

大脑是一片空白之后的轰鸣。

唇上残留的触感鲜明得可怕——那粗暴的碾磨，磕碰的疼痛，夹杂着血腥气的滚烫温度，还有雷狮身上那股混合着烟草、汗水和绝望的、极具侵略性的气息。这一切都像烧红的烙铁，在他最始料未及的地方，狠狠烙下了一个印记。

然后，是那些话。

“安迷修，我喜欢你。”

“不是朋友那种喜欢。”

“是男人对女人的那种喜欢……不，比那更糟，是男人对男人的……那种恶心的、见不得光的喜欢。”

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鼓槌，一下下砸在他的耳膜上，震得他四肢百骸都在发麻。雷狮说这些话时的眼神，那片空洞的死寂之下翻涌的痛苦与自弃，比之前任何一次愤怒或疯狂都更具冲击力。那不是挑衅，不是捉弄，那是……交付。是将自己最脆弱、最不堪、最“错误”的一面，血淋淋地剖开，摊在他面前，然后等待凌迟。

恶心吗？

安迷修下意识地抚上自己的嘴唇，指尖触到微微肿起的边缘，一阵刺痛。他应该感到恶心的。被一个同性，尤其是被雷狮，以那种方式强吻，听到那样“离经叛道”的告白，他理应感到被冒犯，感到愤怒，感到生理性的不适。

可是……

为什么，在最初的震惊和屈辱之下，翻涌上来的，还有一种更深的、让他恐慌的东西？

他想起了雷狮高烧时滚烫的额头和脆弱的眉眼；想起了他靠在墙边，说着“死不了”时那虚张声势的倔强；想起了他最后转身离开时，那踉跄却决绝的背影，仿佛背负着整个世界的重量；更想起了那个雨夜在图书馆，他不受控制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以及小巷里他抓住他手腕时，那几乎要将他灵魂也点燃的灼热……

那些被他刻意忽略、强行压制的片段，此刻如同解除了封印的洪水，汹涌地冲击着他固有的认知堤坝。他一直将雷狮视为麻烦、恶党、需要保持距离的危险分子。可那些碎片拼凑起来的，除了嚣张和恶劣，还有孤独，有挣扎，有痛苦，有……一种指向他的、扭曲却无比真实的炽热。

这不是他理解的任何一种感情。它混乱，危险，违背常理，像一团荆棘，缠绕着雷狮，也在此刻，猝不及防地刺入了他的世界。

“觉得恶心吗？想吐吗？还是想再给我一拳？”

雷狮最后的话语在耳边回荡，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平静。他没有等到回答，或许他早已预设了答案。他那双死寂的眼睛里，已经认定了结局。

一股尖锐的、几乎让他窒息的感觉猛地攫住了安迷修的心脏。那不是恶心，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恐慌。一种如果他就此放任不管，如果他就这样让雷狮带着那样的眼神消失在黑暗里，有些东西将会彻底碎裂、无法挽回的恐慌。

他不能让事情就这样结束。

不是出于骑士道，不是出于怜悯，甚至不是出于任何他能明确界定的情感。只是一种更原始、更强烈的冲动——他不能就这样让他离开！

安迷修猛地从地上站了起来，因为动作太快，眼前一阵发黑，身体晃了晃。他扶住墙壁，稳住身形，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平复那擂鼓般的心跳和混乱的呼吸。

然后，他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地，朝着雷狮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

二

夜色已经降临，华灯初上。街道上车水马龙，人潮熙攘。安迷修奔跑着，焦急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那个熟悉又孤寂的身影。他不知道自己追上之后要说什么，要做什么，他只知道，他必须找到他。

他穿过一条条街道，绕过喧闹的商圈，奔向那些更僻静、更可能容纳雷狮此刻心情的地方。公园的长椅，河边的堤岸，废弃的篮球场……他凭着一种模糊的直觉寻找着。

终于，在一个远离主干道、灯光昏暗的小公园深处，他看到了那个背影。

雷狮坐在一个老旧秋千上，背对着他，微微佝偻着身体，低着头，一动不动。秋千的铁链在夜风中发出细微的、吱呀的声响。他整个人融在阴影里，像一座被遗弃的孤岛，与周围偶尔经过的、带着欢声笑语的家庭或情侣格格不入。

安迷修停下了脚步，胸腔因为奔跑而剧烈起伏。他看着那个背影，刚刚在巷子里积攒的所有勇气和冲动，在即将面对的时刻，又变得迟疑和混乱起来。

他该说什么？

他慢慢走过去，脚步声在寂静的公园里显得格外清晰。

雷狮似乎察觉到了，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安迷修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站定。两人之间隔着一段沉默的距离，空气中弥漫着难以言喻的紧绷。

“……雷狮。”安迷修开口，声音因为奔跑和紧张而有些沙哑。

秋千上的人没有回应，甚至连动都没动一下，仿佛没有听见。

安迷修握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继续说下去：“我们……谈谈。”

“谈什么？”雷狮的声音传来，低沉、沙哑，带着浓重的疲惫和一种事不关己的冷漠，“还没看够笑话？还是觉得刚才那一拳不够解气，追过来补上？”

他的话语像冰冷的针，刺向安迷修。

“我不是来看笑话的！”安迷修忍不住提高了声音，带着一丝被误解的急切，“我也……没有想打你。”

雷狮终于动了。他缓缓转过头，看向安迷修。昏暗的光线下，他的脸大部分隐藏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紫色的眼眸，反射着远处零星的光点，里面空荡荡的，什么情绪也没有，比之前的死寂更让人心头发凉。

“那你想干什么？安迷修。”他平静地问，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波澜，“来安慰我？来告诉我没关系，你不介意？还是来行使你那可笑的骑士道，对误入歧途的人表示同情？”

他每说一句，安迷修的心就沉下去一分。雷狮已经用最坚硬的壳，将自己彻底包裹了起来，拒绝任何形式的靠近。

“我……”安迷修张了张嘴，却发现词汇是如此匮乏。他介意吗？他同情吗？他自己都搞不清楚那翻江倒海的情绪到底是什么。“我只是……不能就这样让你离开。”

雷狮嗤笑一声，转回头，目光重新投向虚无的黑暗：“为什么？因为你觉得我有病？觉得我可怜？安迷修，收起你那套。我不需要。”

“不是！”安迷修上前一步，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不是可怜！也不是觉得你有病！”

他走到秋千侧面，迫使雷狮的视线无法再完全避开他。他看着雷狮在阴影中显得格外苍白的侧脸，看着他紧抿的、还带着一丝血痕的嘴唇，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那你告诉我是什么？”雷狮抬起眼，目光终于再次落在他脸上，那里面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探究，“安迷修，你追上来，到底想对我说什么？”

四目相对。

安迷修在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慌乱，迷茫，却也有着一种不肯放弃的执拗。

所有的声音都卡在喉咙里。理智在尖叫着让他逃离，让他回归“正常”的轨道。可情感……那团混乱的、未被命名的情感，却驱使着他，做出了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举动。

他伸出手，不是拳头，不是推开。

他的指尖，轻轻触上了雷狮的嘴角，那里还残留着之前混战和那个粗暴亲吻留下的细微伤口和干涸的血迹。

指尖下的肌肤微微一颤。

雷狮的瞳孔骤然收缩，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安迷修的手指像被烫到一样缩回，但他没有移开目光。他碧绿的眼眸里，充满了挣扎、困惑，但还有一种破土而出的、微弱却坚定的光芒。

他看着雷狮的眼睛，用尽全身的力气，一字一句地，清晰地说道：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我不知道喜欢一个人，原来可以是这样子的……”

“它很混乱，很可怕……它不应该发生，尤其是……在我们之间。”

“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蓄最后的勇气，声音轻了下来，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但是，如果这就是你的喜欢……”

“……我接受。”

三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静止。

公园里的风声，远处街道的车流声，似乎都消失了。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人，和那句石破天惊的——“我接受”。

雷狮脸上的冷漠和空洞，像冰面一样寸寸碎裂。他瞪大了眼睛，紫色的瞳孔里充满了全然的、巨大的震惊和难以置信。他像是听不懂那句话的含义，又像是被那句话蕴含的力量彻底击懵了。

他设想过安迷修追上来的一切可能——愤怒的斥责，恐惧的躲避，厌恶的鄙夷，甚至是怜悯的施舍……唯独没有这一个。

接受？

接受什么？接受他的强吻？接受他那“恶心”的、“见不得光”的感情？

这怎么可能？！

“……你说什么？”雷狮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

安迷修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红晕，眼神依旧带着未散的混乱，但那份坚定却没有退缩。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清晰了一些：

“我说，我接受。”

“接受你的感情，雷狮。”

他看着雷狮那双写满震惊和茫然的眼眸，继续说道，语气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平静：

“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这很……疯狂。可能我们都疯了。”

“但是，我不能骗你，也不能骗自己。”

“看到你那样离开……我这里，”他指了指自己心脏的位置，“很难受。比被你亲吻，比听到你的告白，更让我难受。”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也像是踏入了未知的、汹涌的漩涡。

“所以，我追来了。”

寂静。

长久的寂静。

雷狮只是看着他，一动不动，仿佛变成了一尊真正的雕像。只有那剧烈起伏的胸膛和眼中剧烈翻涌的情绪，泄露了他内心此刻正经历着怎样一场天翻地覆的海啸。

他从地狱，一瞬间被抛上了云端。不，甚至比云端更虚幻，更不真实。

他以为的终结，竟然是一个……他做梦都不敢想的开始？

许久，许久。

雷狮才极其缓慢地、试探性地，伸出了手。他的动作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虔诚的颤抖，仿佛害怕眼前的一切只是他高烧未退产生的幻觉，一触即碎。

他的指尖，轻轻碰触到了安迷修的脸颊。

温热的，真实的触感。

安迷修没有躲闪。他闭上了眼睛，感受着那带着薄茧的指腹，轻柔地、仿佛确认什么一般，抚过他的颧骨，他的下颌线。那触感，与之前那个粗暴的吻截然不同，带着一种近乎脆弱的珍视。

然后，他感觉到雷狮的额头，轻轻抵上了他的额头。

两人的呼吸再次交织在一起，这一次，没有了硝烟和血腥，只剩下一种劫后余生般的、颤抖的温热。

“……安迷修，”雷狮的声音低哑得几乎破碎，带着浓重的、无法抑制的哽咽，“你这个……傻瓜……”

他再也说不下去，只是用力地、紧紧地闭上了眼睛，滚烫的液体终于无法控制地，从眼角滑落，渗入两人相贴的肌肤。

安迷修没有回答。他也闭上了眼，感受着额间传来的重量和温度，感受着那滴滚烫的泪水，感受着自己胸腔里那失序却又前所未有地清晰的跳动。

夜晚的风依旧微凉，吹动着他们的发丝。

在这个无人注意的角落，两个曾经针锋相对的少年，以一种谁也未曾预料的方式，笨拙地、混乱地，却又无比真实地，拥抱了彼此身上那最尖锐、最不被理解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