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次高烧事件后,时间仿佛被拉长,又仿佛被压缩。暑假在一种微妙的、心照不宣的沉寂中缓缓流淌。安迷修没有再主动去找过雷狮,雷狮也如同人间蒸发,未曾出现在安迷修的视野里。那夜的照顾像一场偏离轨道的梦,天亮之后,各自回归原位,只是有些东西,如同被雨水浸泡过的土壤,看似表面干涸,内里却早已改变了质地。
安迷修试图将全部精力投入项目,用忙碌填满每一寸思绪。他成功了大部分时间,但总有那么一些瞬间,雷狮高烧时脆弱的眉眼、那双因迷茫而显得湿润的紫色眼眸、以及那句生涩低哑的“谢谢”,会不受控制地闯入脑海,带来一阵心烦意乱。他发现自己开始留意手机,潜意识里似乎担心会错过某个来自未知号码的、关于“麻烦”的信息。这种不受控的牵挂让他感到恼怒,却又无可奈何。
雷狮则彻底将自己放逐。他离开了学校宿舍,不知所踪。佩利等人也缄口不言,只是偶尔在校园里碰到安迷修时,眼神会有些复杂。雷狮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彻底斩断那晚因脆弱而短暂连接起来的、危险的纽带。他宁愿在更深的黑暗中独自舔舐伤口,也不愿再在那片名为“安迷修”的阳光之下,暴露自己任何一丝一毫的狼狈与不堪。
二
项目临近尾声,安迷修需要回宿舍整理一些最后的资料。傍晚时分,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色。他抱着文件箱,走在回宿舍楼的林荫道上,心情因为项目的顺利而略显轻松。
然而,这份轻松在走到宿舍楼附近那个僻静转角时,戛然而止。
几个人影站在那里,气氛紧绷。背对着他的那个身影,高大、熟悉,即使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也掩不住那股桀骜不驯的气息——是雷狮。
他似乎在和另外三个看起来流里流气的校外青年对峙。那三人面色不善,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什么,隐约能听到“欠钱”、“教训”之类的字眼。雷狮站得笔直,侧脸线条冷硬,嘴角挂着一丝惯有的、嘲讽般的冷笑,但安迷修敏锐地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攥成了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显然,这就是佩利之前提到的“麻烦”。
安迷修的脚步顿住了。理智在大声警告他:离开,不要卷入雷狮的麻烦,这与你无关!
可他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
就在这时,那三个青年中的一个,似乎被雷狮的态度激怒,猛地伸手推了雷狮一把:“操!雷狮,别他妈给脸不要脸!”
雷狮被推得踉跄一步,后背撞在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但他脸上的冷笑更甚,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就这点力气?”
冲突一触即发。
另外两人也围了上来,眼看就要动手。
“住手!”
清朗而带着厉色的声音划破了紧张的空气。安迷修放下文件箱,快步走了过去,挡在了雷狮和那三人之间。他碧绿的眼眸里是毫不掩饰的愤怒和凛然:“你们想干什么?在学校里动手,不怕惹麻烦吗?”
那三人显然没料到会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愣了一下。为首的那个上下打量着安迷修,嗤笑:“哟,哪儿来的小白脸?想当英雄?识相的就滚开,这是我们和雷狮的私事!”
安迷修寸步不让,身姿挺拔如松:“不管是什么私事,动手解决不了问题。请你们立刻离开,否则我报警了。”
他的出现和强硬态度,让场面出现了短暂的僵持。
而被安迷修护在身后的雷狮,在最初的错愕之后,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安迷修的“保护”,在此刻的他看来,比那三个混混的挑衅更让他难以忍受。这是一种怜悯,一种将他置于弱者地位的羞辱!他不需要!尤其是来自安迷修的!
“安迷修,”雷狮的声音冰冷刺骨,带着压抑的怒火,“谁让你多管闲事的?滚开!”
安迷修身体一僵,却没有回头,依旧紧盯着那三个混混:“我不能看着你在学校里出事。”
“呵,”雷狮冷笑一声,猛地伸手,粗暴地将安迷修扯向一边,“我的事,不用你管!”
他这一扯用了大力气,安迷修猝不及防,被他扯得向后倒退好几步,差点摔倒。而雷狮则因为反作用力,再次靠在了墙上。
那三个混混见状,哄笑起来,看准这个空档,其中一人挥拳就向雷狮砸去!
“雷狮!”安迷修惊呼。
雷狮反应极快,侧头躲过,顺势抬脚踹在对方肚子上,那人痛呼着弯下腰。但另外两人也同时扑了上来。
场面彻底失控,混战开始。
安迷修看着雷狮以一敌三,虽然身手狠戾,但对方毕竟人多,很快他就挨了几拳,嘴角渗出血丝。那股一直被安迷修压抑着的怒火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终于冲破了临界点。
他无法再袖手旁观。
“我说了,住手!”安迷修低吼一声,冲入了战团。他目标明确,格挡开挥向雷狮的攻击,动作干净利落,带着训练有素的力道。
他的加入瞬间改变了局势。那三个混混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斯文俊秀的学生竟然这么能打,一时有些手忙脚乱。
雷狮看到安迷修竟然也动了手,瞳孔猛地收缩,内心的暴戾和某种被侵犯领地的愤怒达到了顶点。他不在乎那几个混混,他在乎的是安迷修!他为什么要插手?为什么非要看到他最不堪的一面?!
在混乱中,一个混混被安迷修撂倒,另一个被雷狮一拳打翻。只剩下最后一个,见状不妙,虚晃一招,转身就想跑。
安迷修下意识要去拦,却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拽了回来!
是雷狮。
雷狮死死攥着安迷修的手腕,那双紫色的眼睛里燃烧着疯狂的火焰,不再是针对混混,而是完全对准了安迷修。他像是被彻底激怒的野兽,所有的理智都在这一刻崩断。
“安迷修!你他妈到底想怎么样?!”雷狮低吼着,另一只手猛地挥拳,却不是打向安迷修,而是狠狠砸在了他耳边的墙壁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安迷修被他禁锢在墙壁和他身体之间,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因打斗和愤怒而剧烈起伏的胸膛,以及那扑面而来的、带着血腥味和强烈侵略性的气息。他也怒了,为雷狮的不知好歹,为他此刻莫名其妙的攻击性。
“我想怎么样?我不想看你被人打死!”安迷修用力挣扎,碧绿的眼眸里也燃起了火苗,“雷狮!你讲点道理!”
“道理?跟你有什么道理可讲!”雷狮的声音嘶哑,眼神像是要将他生吞活剥,“看我这样你很得意是吗?看到我狼狈,看到我欠债,看到我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被追着打,你满意了吗?!安迷修,你凭什么……你凭什么一次次地出现在我面前?!”
他的话语混乱而痛苦,充满了自嘲和绝望。攥着安迷修手腕的力道大得惊人,仿佛要捏碎他的骨头。
两人靠得极近,鼻尖几乎相触,呼吸交织,都带着激烈的喘息和怒意。空气中弥漫着硝烟与一种一触即发的、危险而暧昧的张力。
三
在极度的愤怒与某种难以言喻的冲动驱使下,安迷修猛地抬头,试图用更激烈的言辞反驳。而几乎在同一瞬间,雷狮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或者说,被长久压抑的情感与此刻的混乱彻底冲垮了堤坝,他猛地低下头——
不是拳头。
是一个吻。
一个粗暴的、带着血腥味和绝望气息的、不容拒绝的吻。
雷狮狠狠地攫住了安迷修的唇。
“呜——!”
安迷修的眼睛骤然瞪大,大脑一片空白。整个世界仿佛在瞬间静止、碎裂。唇上传来的触感是滚烫的、蛮横的,带着不容置疑的掠夺意味,磕碰的疼痛中夹杂着铁锈般的血腥气。雷狮的气息如同狂风暴雨,将他彻底淹没。
他僵住了,忘记了挣扎,忘记了呼吸,只剩下无边的震惊和……一种灵魂出窍般的麻痹感。
这个吻并不温柔,甚至算不上一个吻,更像是一种惩罚,一种宣告,一种濒临崩溃的野兽最后的撕咬。雷狮毫无章法地碾磨着他的唇瓣,力道大得像是要将他拆吃入腹。
时间仿佛过去了一个世纪,又仿佛只有一瞬。
雷狮猛地松开了他,向后退了一步,胸口剧烈起伏,眼神里疯狂褪去,只剩下全然的空白和……一种近乎毁灭后的死寂。他嘴唇上还沾着一点血迹,不知是他自己的,还是安迷修的。
安迷修依旧靠着墙,维持着被禁锢的姿势,脸色煞白,嘴唇红肿,微微颤抖着。他碧绿的眼眸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混乱,以及一丝被侵犯的屈辱和……更深层的、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悸动。
空气死一般寂静。
四
“……看到了吗?”
雷狮的声音响起,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耗尽所有力气的疲惫和认命般的自嘲。他抬起手,用指腹擦过自己破损的嘴角,看着那抹鲜红,眼神空洞。
“这就是我。”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目光终于对上了安迷修那双写满混乱的绿眼睛,“安迷修,这就是我他妈一直想对你做的事。”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来,带着血淋淋的坦诚:
“我躲着你,避开你,不是因为讨厌你。”
“是因为我受不了了。”
“我受不了每次看到你,都想靠近你。”
“受不了看到你和别人说话,就想把你拽过来。”
“受不了晚上闭上眼睛,全是你的样子。”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却越来越清晰,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开最后的伪装。
“我喝酒,打架,惹是生非……我以为那样就能证明我不是个怪物……”
“可我错了。”
他直视着安迷修,那双紫色的眼眸里,翻涌着最深沉的痛苦、绝望,以及一种孤注一掷的、扭曲的爱意。
“安迷修,我喜欢你。”
“不是朋友那种喜欢。”
“是男人对女人的那种喜欢……不,比那更糟,是男人对男人的……那种恶心的、见不得光的喜欢。”
他终于说了出来。在这个刚刚结束了一场混战和粗暴亲吻的、一片狼藉的角落,将他隐藏了太久、折磨了他太久的秘密,赤裸裸地、毫无保留地,摊开在了他最不想让其知道的人面前。
没有祈求回应,没有期待原谅。这更像是一场最终的审判,由他自己亲自宣读判决。
“现在你知道了。”雷狮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一种彻底的放弃,“觉得恶心吗?想吐吗?还是想再给我一拳?”
他静静地看着安迷修,等待着最终的宣判,等待着那双绿眼睛里流露出他预料之中的厌恶、恐惧,或者彻底的鄙夷。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掠过墙角,将两人对峙的身影拉长,凝固成一幅绝望而惨烈的画面。
安迷修依旧靠着墙,一动不动。他脸上的震惊尚未褪去,又被这突如其来的、沉重如山的坦白冲击得摇摇欲坠。他看着雷狮,看着这个刚刚强吻了他、又对他吐露了如此惊世骇俗感情的人,大脑一片轰鸣。
恶心?恐惧?愤怒?
有,但似乎又不完全是。
还有一种更复杂的、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的东西,冲击着他十几年建立起来的所有认知和界限。那个吻的触感,雷狮眼中那深不见底的痛苦和绝望,以及那句“我喜欢你”……像无数碎片,在他脑海里疯狂旋转,无法拼凑。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雷狮看着他茫然又苍白的脸,最终,只是极其苦涩地、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嘴角。他不再等待答案,或者说,他已经从安迷修的沉默中读到了答案。
他转过身,步履有些踉跄,却异常决绝地,一步一步,再次走进了那片即将笼罩下来的、浓稠的黑暗之中。将那个被他的吻和坦白彻底击碎的安迷修,独自留在了那片残存的、冰冷的夕阳余光里。
这一次,他似乎真的,把一切都搞砸了。也似乎真的,走到了尽头。
安迷修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手指无意识地抚上自己依旧残留着刺痛和灼热感的嘴唇,身体微微颤抖。耳边反复回响着雷狮那句——
“安迷修,我喜欢你。”
世界,在他二十岁这年夏天的傍晚,彻底颠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