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不欢而散的期末成绩公布后,暑假便带着灼人的热浪席卷而来。校园变得空荡,只剩下知了在枝头不知疲倦地嘶鸣。安迷修并没有立刻离校,他申请了留校参与一个暑期社会实践项目,一方面充实自己,另一方面……或许,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那空荡的校园里,是否还残留着某个让他心神不宁的身影。
他试图将全部精力投入到项目和自习中,用忙碌麻痹那根深植于心口的刺。然而,关于雷狮的流言并未因假期而完全平息,偶尔从还在学校的零星人口中,他能听到一些碎片——雷狮似乎也没回家,而且好像惹上了不小的麻烦,具体是什么,没人清楚,只隐约听说可能跟校外的人有关。
安迷修强迫自己不去听,不去想。他告诉自己,这与自己无关,雷狮的人生由他自己负责。可每当夜深人静,独自走在回宿舍的林荫道上,那晚巷子里雷狮绝望的眼神和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死寂的背影,总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带来一阵莫名的烦闷与……担忧。
这种情绪在他发现自己竟然下意识地绕路,经过雷狮所在的那栋宿舍楼时,达到了顶峰。
“安迷修,你到底在干什么?”他低声斥责自己,用力甩了甩头,像是要甩掉那些不该有的念头。
二
变故发生在一个闷热的、雷雨将至的午后。安迷修刚从图书馆出来,天空阴沉得如同傍晚,空气黏稠得让人喘不过气。他正准备快步返回宿舍,却在经过那栋熟悉的宿舍楼时,被一个有些眼熟、经常和雷狮混在一起的男生拦住了。
是佩利。他脸上带着少有的焦急和犹豫。
“喂,安迷修!”佩利抓了抓头发,语气有些烦躁,“那什么……雷狮老大他……好像有点不对劲。”
安迷修的心猛地一沉,但面上依旧维持着平静:“他怎么了?你应该去找校医,或者联系他的家人。”
“找过了!校医室关门了,今天周末!他家里……啧,电话打不通。”佩利显得更加烦躁,“我们几个等下还有不得不去处理的事,是他之前惹下的……妈的,反正现在没人能看着他。他烧得跟个火炉似的,喊他也不应,我们……”
佩利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他们这群人,平日里跟着雷狮横行无忌,真到了需要细致照顾人的时候,却一个都靠不住,而且他们似乎确实有不得不离开的理由——很可能与那些“麻烦”有关。
安迷修站在原地,内心天人交战。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拒绝,远离任何与雷狮相关的泥潭。雷狮有他的兄弟,有他的家人,轮不到自己这个“陌生人”去操心。更何况,他们之间还有着那样尴尬且危险的过往。
可是……“烧得跟个火炉似的,喊他也不应”……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他心底最柔软的那处。他想起了雷狮近日来的消瘦和眼底的青黑,想起了他那晚近乎自毁的颓废,想起了他最后那死水般的眼神。
如果……如果没人管他呢?
脑海中浮现出雷狮独自一人躺在空荡宿舍里,因高烧而痛苦无助的画面。安迷修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呼吸一滞。
“……他宿舍在哪?”最终,安迷修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响起,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妥协。
三
雷狮的宿舍和他的人一样,带着一种混乱而冷硬的气息。衣服随意扔在椅背上,桌上散落着空啤酒罐和烟蒂,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烟草和酒精味,混合着一种病人特有的、沉闷的气息。
雷狮蜷缩在靠窗的下铺,身上只胡乱盖了件薄外套,脸色是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起皮,眉头紧紧锁着,即使在昏睡中,也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他呼吸急促而沉重,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轻微的嘶声。
安迷修的心瞬间揪紧了。他快步走到床边,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探探他额头的温度。指尖在即将触碰到那片肌肤时,猛地顿住。他想起了上次抓住他手腕时那灼热的触感和随之而来的混乱。
犹豫只是一瞬。安迷修深吸一口气,摒弃杂念,轻轻将手背贴上了雷狮的额头。
好烫!
那温度高得吓人,仿佛能灼伤皮肤。安迷修立刻缩回手,眉头紧锁。这绝对不是“有点”发烧那么简单。
他不再迟疑,转身去卫生间打来一盆凉水,浸湿了毛巾,拧干,然后小心翼翼地敷在雷狮的额头上。昏睡中的雷狮似乎感觉到一丝凉意,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身体微微动了一下,但并未醒来。
安迷修又找出干净的毛巾,用温水浸湿,开始仔细地擦拭雷狮的脸颊、脖颈和手臂,试图用物理方式帮他降温。他的动作有些生疏,却极其专注和轻柔,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指尖偶尔不可避免地触碰到雷狮滚烫的皮肤,安迷修的心跳便会漏掉一拍。他强迫自己不去看雷狮因发烧而显得脆弱无害的睡颜,不去想这具身体的主人曾经带给他的困扰和那个夜晚的冲击。他现在只是一个需要帮助的病人,仅此而已。安迷修在心里反复告诫自己。
擦拭到手腕时,安迷修的目光停留了片刻。那里曾经被他用力抓住留下的红痕早已消失,但此刻,看着雷狮无力垂落的手,指节分明,却带着一种虚弱的苍白,安迷修的心底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
他找来水杯,扶起雷狮的上半身,试图喂他喝点水。雷狮意识模糊,配合度极低,水大部分顺着嘴角流了下来,浸湿了衣领。安迷修耐心地一遍遍尝试,用毛巾擦去他颈间的水渍,调整着他的姿势,让他能更舒服地靠在自己身上。
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身体传来的惊人热度,以及因为呼吸而微微起伏的胸膛。安迷修的身体有些僵硬,这个过于亲密的姿势让他无所适从,但他没有推开。此刻的雷狮,褪去了所有的尖刺和锋芒,只剩下最原始的脆弱,这种脆弱,莫名地瓦解了安迷修一直以来的防备。
四
外面的天空终于承受不住沉闷,下起了瓢泼大雨。雨点密集地敲打着窗户,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反而衬得宿舍内更加安静。
安迷修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守着雷狮,不时地为他更换额头上已经变温的毛巾,测量体温(他从自己宿舍带来了医药箱)。体温依旧很高,徘徊在39.5度左右。
时间在雨声中缓慢流逝。期间,雷狮一直处于昏昏沉沉的状态,偶尔会发出一些模糊不清的呓语。安迷修凑近了听,也只能捕捉到一些破碎的音节,像是“滚开”、“别管我”,甚至有一次,他似乎听到了自己的名字,被含混不清地吐出,带着一种近乎委屈的腔调。
安迷修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细密的涟漪。他看着雷狮因高烧而湿润的眼角(或许是汗水),看着他紧蹙的眉头,一种复杂的情绪在胸中涌动。是怜悯吗?或许不止。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定义的,细微的心疼。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慌乱。他立刻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被雨幕模糊的世界,试图让冰冷的雨水气息冷却自己有些发热的脸颊和混乱的思绪。
他为什么要在这里?为什么要为一个曾经那样对待自己、并且让自己感到害怕和困扰的人做这些?仅仅是因为骑士道精神吗?还是因为……那晚巷子里,雷狮眼中那份他无法回应,却也未能彻底无视的、沉重而绝望的感情?
安迷修找不到答案。
五
后半夜,雷狮的体温似乎稍微降下了一点,但仍然在低烧范围内。他睡得稍微安稳了一些,呼吸不再那么急促。
安迷修也累极了,趴在床边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他是被一阵轻微的响动惊醒的。猛地抬起头,发现天已经蒙蒙亮,雨也停了。而床上的雷狮,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
那双紫色的眼眸因为高烧而显得水润朦胧,失去了平日里的锐利和桀骜,只剩下全然的迷茫和虚弱。他怔怔地看着趴在床边的安迷修,似乎一时没能理解眼前的状况。
安迷修对上他的视线,也是一愣,随即立刻直起身,下意识地拉开了些许距离,恢复了平日里那副端正的姿态,只是耳根微微有些发热。
“你醒了?”安迷修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他清了清嗓子,“你发烧了,很严重。佩利他们有事,暂时托我照看一下。”
他刻意将事情解释得公事公办,撇清任何不必要的关联。
雷狮没有立刻回应,他只是继续看着安迷修,目光缓慢地移动,从他有些凌乱的棕发,看到他眼下的淡淡阴影,再看到他因为照顾自己而略显褶皱的衬衫。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像是在确认这是不是高烧产生的幻觉。
良久,他才用干涩沙哑的喉咙,挤出一个微弱的声音:“……水。”
安迷修立刻起身,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这一次,雷狮稍微恢复了些力气,自己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因为虚弱而有些摇晃。安迷修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他的肩膀,帮他靠坐在床头。
手掌下的肩膀,虽然依旧滚烫,却不再像之前那样紧绷,带着一种难得的顺从。安迷修像被烫到一样迅速收回手,将水杯塞进雷狮手里。
雷狮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喝着水,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宿舍里陷入一种微妙的寂静,只有他喝水时轻微的吞咽声。
一杯水喝完,雷狮将杯子递还给安迷修,依旧没有抬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谢谢。”
这两个字从他口中说出,带着一种极其陌生的生涩和……一丝几不可察的脆弱。
安迷修接过杯子的手顿了顿。他看着雷狮低垂的脑袋,看着他那头总是张扬不羁的黑发此刻软软地搭在额前,显得异常温顺。一种奇异的柔软情绪,悄然漫上心头,冲淡了之前的尴尬和防备。
“你……感觉怎么样?”安迷修问道,语气不自觉地放缓了些。
雷狮沉默了一下,才闷闷地回答:“死不了。”
还是那种熟悉的、带着刺的回答方式,但此刻听起来,却更像是一种虚张声势的逞强。
安迷修没有像往常一样反驳或说教。他只是默默地拿起体温计,再次为雷狮测量体温。38.2度,虽然还在发烧,但已经比昨晚好了太多。
“热度退了一些,但还没完全好。需要再休息,吃点清淡的东西。”安迷修一边记录体温,一边平静地交代,像个体贴的医生,却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雷狮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了安迷修一眼。他想问“你为什么在这里”,想问“你不是很怕我吗”,想问“看到我这副样子,你是不是很得意”。但所有的话到了嘴边,在看到安迷修眼下那抹因为照顾他而留下的疲惫青色时,又全都咽了回去。
他重新躺下,背对着安迷修,拉过被子盖住了头,只留下一个沉默的、拒绝交流的背影。
安迷修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他知道,雷狮的骄傲不允许他坦然接受这份来自“敌人”的照顾,更不允许他流露出更多的脆弱。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收拾好东西,将剩下的温水和一些退烧药放在雷狮床头触手可及的地方。
“水和药在这里。如果还不舒服,及时联系校医或者……你的人。”安迷修顿了顿,“我走了。”
床上的人没有任何反应,仿佛已经睡着。
安迷修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蜷缩的背影,转身轻轻离开了宿舍,带上了门。
当门锁合上的轻响传来,床上的人才缓缓动了动,将被子拉下,露出那双依旧带着病态,却已恢复了几分清醒和复杂的眼眸。他望着门口的方向,久久没有移开视线。额头上似乎还残留着那人敷上毛巾时留下的、轻柔的凉意,而喉咙里,还萦绕着温水的滋润和那句平静的叮嘱。
窗外,雨后的天空开始放晴,一缕晨曦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射进来,在布满灰尘的空气中投下斑驳的光柱。
雷狮抬起手,遮住有些刺眼的阳光,也遮住了自己眼中那片翻涌不息、连他自己都无法解读的情绪。
高烧会灼烧理智,也会模糊界限。这一夜的照顾,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究竟会激起怎样的涟漪,无人知晓。安迷修回到了他阳光下的秩序世界,而雷狮,依旧被困在他的荆棘之地,只是这片荒原上,似乎悄然落下了一滴来自对方的、带着温度的露水。
这滴露水,是救赎的萌芽,还是更深的折磨的前奏?一切都还是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