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营回来的大巴上,空气沉闷得如同凝固的铅块。雷狮依旧坐在最后一排,戴着耳机,闭着眼,仿佛与世隔绝。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震耳欲聋的音乐根本无法掩盖他内心的喧嚣与荒芜。昨夜山崖边,安迷修那双困惑而带着一丝紧张的眼眸,像循环播放的默片,在他紧闭的黑暗中反复上演。
他最后的退却,与其说是保护安迷修,不如说是他残存的自尊心在绝望深渊前筑起的最后一道摇摇欲坠的防线。承认?他做不到。那无异于将自己最不堪、最脆弱的一面,赤裸裸地暴露在对方面前,任由审判。他雷狮,何曾如此狼狈过?
安迷修坐在车厢中段,靠着窗,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上,却什么也没看进去。他的眉头微微蹙起,心思还停留在昨夜那个令人费解的雷狮身上。那个眼神,那种几乎要将他灼伤的情感浓度,以及最后那句苍凉的“你就当……我疯了吧”,都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他的心口,不深,却无法忽视。
他试图用雷狮一贯的恶劣和反复无常来解释,却发现这次完全不同。以前的雷狮,嚣张、挑衅,目的明确,就是要惹恼他。而昨晚的雷狮,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受伤野兽,愤怒之下是深不见底的痛苦和……一种让安迷修感到莫名心悸的脆弱。
“到底……发生了什么?”安迷修无声地自语。他素来秉持的“帮助他人”的准则,在此刻遇到了难题。雷狮显然将他拒之千里,而他甚至不清楚问题出在哪里。
二
回到学校后,一种诡异的“平静”笼罩在两人之间。雷狮不再刻意躲避,但也彻底将安迷修视为了空气。他恢复了部分往日的样子,会和狐朋狗友插科打诨,会在课堂上睡觉,偶尔甚至还会惹是生非,但那双紫色的眼眸深处,却沉淀下了一种化不开的阴郁和疏离。他像一座孤岛,周围喧嚣的海水再也无法触及他的核心。
安迷修尝试过几次。一次是在走廊上,他像过去一样,指出雷狮随意乱扔的饮料瓶,得到的只是一个毫无波澜的、甚至带着点怜悯(?)的瞥视,然后雷狮便径直走开,仿佛他只是一尊会发声的雕塑。另一次是在体育课的自由活动时间,他看到雷狮独自一人坐在球场边,身影在烈日下显得有些单薄,他走过去,想问他要不要一起打球,话还没出口,雷狮就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向了体育馆的阴影里。
一次次的碰壁,让安迷修也渐渐熄了心思。他本就不是会热脸贴冷屁股的人,更何况对象是雷狮。只是,那份困惑和那根心口的刺,并未随之消失,反而在一次次无声的拒绝中,沉淀了下来,变成了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隐秘的关注。
他会注意到雷狮似乎瘦了些,眼下总有淡淡的青黑;他会听到雷狮和别人笑闹时,那笑声底下空洞的回响;他会在图书馆不经意间抬头,捕捉到雷狮望着窗外发呆时,侧脸上那一闪而过的、近乎迷茫的神情。
这些发现让安迷修感到不安。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去注意这些,这超出了他对一个“问题同学”常规的关注范围。他将这种异常归咎于自己过强的责任感和那次未解的谜题。
三
雷狮的自我放逐在持续。他开始频繁地逃掉晚自习,流连于学校附近那家嘈杂的台球厅或者灯光暧昧的酒吧。他并非享受这些,他只是需要一些强烈的、外部的刺激来麻痹自己,让大脑无暇去思考关于安迷修的一切。
他在台球厅里和人赌球,下手狠戾,赢得毫不留情,将对方打得脸色铁青。他在酒吧里一杯接一杯地灌着烈酒,试图用灼烧感压下心底那片冰原。有胆大的男女凑上来,言语暧昧,肢体试探,他有时会恶劣地迎合,搂着陌生人的肩膀,贴近对方的耳边低语,但那双眼睛始终冷得像冰,带着一种审视和……不易察觉的厌恶。他在测试自己,用这种近乎自毁的方式,证明自己“还可以”对其他人产生兴趣。
结果只是更深的绝望。那些亲密的接触只让他感到生理性的不适和灵魂抽离般的空洞。无论他拥抱谁,靠近谁,脑海里最终浮现的,依然是那个棕发碧眼、站得笔直、会用清朗声音斥责他“恶党”的身影。
“没用的,雷狮。”他在洗手间冰冷的镜子里对自己说,嘴角勾起一个扭曲的弧度,“你完了。”
一天晚上,他喝得比平时更多,脚步虚浮地走出酒吧。夏夜的风带着黏腻的热气,吹在他身上,却激不起一丝暖意。他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竟走到了学校后街那条安静的小巷——那是以前他和安迷修“偶遇”频率最高,继而发生口角的地方。
鬼使神差地,他停住了脚步,靠在斑驳的墙壁上,点燃了一支烟。烟雾缭绕中,他仿佛能看到那个固执的身影从巷口走来,皱着眉头,对他进行一番义正辞严的说教。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真的响起了,带着一丝不确定:“雷狮?”
雷狮浑身一僵,夹着烟的手指顿在半空。他缓缓转过头,看到安迷修就站在几步开外,手里还提着一个便利店的袋子,似乎是刚买完东西回来。他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在昏暗的路灯下,身形显得格外清晰。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了。
雷狮能看到安迷修眼中的惊讶,以及随即浮现出的、那种熟悉的、准备应对他挑衅的戒备。但这一次,雷狮没有任何动作。他只是靠着墙,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像是穿透了时光,带着一种沉沉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疲惫和复杂。
酒精模糊了他的部分理智,却让那份压抑已久的情感更加汹涌地翻腾起来。他想冲上去,想抓住他的肩膀,想质问他为什么要是安迷修,想告诉他这些日子自己如同在地狱里煎熬。他想吻他,想弄碎他,想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这样是不是就能结束这无休止的痛苦?
这些疯狂的念头像毒蛇一样缠绕着他的心脏。
安迷修被雷狮这种沉默的、近乎贪婪的凝视看得浑身不自在。那眼神太赤裸了,里面翻滚着他无法理解,却又本能感到危险的东西。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袋子。
“你喝多了。”安迷修最终打破了沉默,声音干涩,“早点回去休息吧。”
他说完,便想快步离开。雷狮身上散发出的那种颓废、绝望又充满侵略性的气息,让他感到窒息和……一丝害怕。
就在安迷修与他擦肩而过的瞬间,雷狮猛地动了。他一把抓住了安迷修的手腕。
力道之大,让安迷修痛得闷哼一声,袋子掉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散落出来。
“雷狮!你干什么?!”安迷修试图挣脱,却发现对方的力气大得惊人。他抬起头,对上雷狮近在咫尺的眼睛。那双紫色的瞳孔在酒精和情绪的双重作用下,燃烧着一种近乎毁灭的火焰,疯狂而痛苦。
“安迷修……”雷狮的声音低哑得可怕,带着浓重的酒气,喷在安迷修的脸上,“你告诉我……到底要怎么样……”
他的话语破碎,逻辑混乱,但那双眼睛里的情感却清晰得令人心惊。那里面有恨,有怨,有挣扎,有祈求,还有……一种安迷修不敢去确认,却又无法忽视的,浓烈到扭曲的……爱意?
安迷修彻底愣住了,忘记了挣扎。手腕上的疼痛和雷狮眼中那片情感的暴风骤雨,将他牢牢钉在原地。心脏在胸腔里失序地狂跳,一种陌生的、强烈的恐慌攫住了他。
“放开!”安迷修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雷狮没有放,反而抓得更紧,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为什么……是你……”
为什么偏偏是你,让我陷入这万劫不复的境地?为什么是你,让我变得不像我自己?为什么面对你,我会感到如此绝望?
这些话,他终究没有问出口。在安迷修那双逐渐由震惊转为某种了然的、甚至是……怜悯(又是怜悯!)的目光中,他最后一丝力气仿佛被抽空了。
抓住安迷修手腕的手,一点点,无力地松开。
雷狮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踉跄着后退一步,重新靠回墙上,低下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他的眼睛,也遮住了他所有崩溃的表情。
“滚。”他吐出一个字,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锥心刺骨的寒意。
安迷修看着自己手腕上清晰的红痕,又看了看靠在墙边,浑身散发着被全世界抛弃般孤寂感的雷狮,心情复杂到了极点。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蹲下身,捡起散落的东西,然后快步离开了这条令人窒息的小巷。他的脚步有些慌乱,仿佛身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追赶。
直到安迷修的脚步声彻底消失,雷狮才缓缓抬起头。眼中一片赤红,却没有泪。他仰头看着被城市灯火映照得泛红的夜空,发出一声压抑到了极致的、如同困兽般的低吼。
他输了。输得彻彻底底。他不仅无法面对自己的感情,甚至连掩饰都做得如此失败。他亲手将最不堪的一面,撕开了一道口子,暴露在了那个人面前。
而安迷修最后的沉默和逃离,比任何厌恶的斥责都更让他绝望。那是一种无声的宣判,判定他的感情是异常的、可怕的、需要被躲避的。
五
那晚之后,连那层虚假的“平静”也维持不住了。
安迷修开始真正地、刻意地回避雷狮。他不再尝试沟通,不再投以任何形式的关注。在不得不碰面的场合,他的眼神会迅速掠过雷狮,不带任何情绪,仿佛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这种彻底的漠视,比之前的说教和戒备,更让雷狮感到刺骨的寒冷。
他知道,那是安迷修自我保护的方式,也是对他那份“不正常”感情最直接的回应。
雷狮变得更加沉默,也更加乖张。他几乎不再去上课,整天不见人影。偶尔出现在学校,也像一缕游魂,带着一身烟酒气和生人勿近的低气压。关于他的流言蜚语开始增多,说他打架滋事,说他私生活混乱……安迷修听到这些,只是抿紧了唇,加快脚步离开。
他无法处理关于雷狮的一切信息。那晚巷子里雷狮的眼神和那句破碎的“为什么是你”,像梦魇一样缠绕着他。他本能地感到害怕,不是害怕雷狮这个人,而是害怕雷狮所代表的、那种失控的、疯狂的、足以摧毁一切固有秩序的情感力量。那超出了他十几年人生所能理解和接受的范畴。
他试图将雷狮归类为“误入歧途需要帮助的同学”,却发现自己的心已经无法保持纯粹的公正和怜悯。那种被强烈渴望和绝望交织的目光凝视的感觉,在他心里留下了太深的烙印,让他感到慌乱,甚至……有一丝隐秘的、连他自己都耻于承认的心悸。
期末考试成绩公布,雷狮的名字赫然排在倒数几位,有多门科目挂科。而安迷修依旧是名列前茅。
放学后,安迷修抱着书本穿过空旷的走廊,不经意间,看到雷狮独自一人靠在公告栏旁的阴影里,正看着成绩单。夕阳的光线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透着一种难以言说的落寞。
安迷修的脚步顿住了。
雷狮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缓缓抬起头。隔着十几米的距离,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
安迷修在雷狮眼中看到的,不再是愤怒,不再是疯狂,甚至不再是痛苦,而是一种死水般的沉寂,一种接受了所有结局后的、万念俱灰的平静。
那比任何激烈的情绪都更让安迷修感到心惊。
雷狮只是看了他那么一眼,很短,很短的一眼,然后便移开了视线,仿佛他只是路过的一片落叶,引不起任何波澜。他转身,双手插在裤袋里,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进了走廊尽头的黑暗里,再也没有回头。
安迷修站在原地,抱着书本的手臂微微收紧。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将他周身镀上一层暖金色,却无法驱散他心底蓦然升起的那片寒意。
他忽然意识到,有些东西,可能真的被他亲手推入了深渊,再也无法挽回。
而他自己,站在阳光之下,却第一次清晰地看到了自己脚下那道名为“界限”的阴影,以及阴影之下,那片他不敢踏足,却也再也无法忽视的、属于雷狮的、无望的荆棘之地。
这场无声的战争里,没有赢家。只有两个被困在各自牢笼里的灵魂,一个在绝望中沉沦,一个在迷茫中驻足,中间隔着一道名为“现实”与“认知”的、看似无法逾越的天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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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说我他妈找不到身份证了
就一直没有签约
所以说这一本的流量这么差
(๑‾᷆д‾᷇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