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暴雨来得又急又猛,豆大的雨点砸在图书馆的玻璃窗上,噼啪作响,模糊了外面的世界。安迷修坐在靠窗的位置,眉头微蹙,专注地整理着面前摊开的一堆复习资料。暖黄的灯光落在他棕色的发丝上,晕开一层柔和的光泽。
雷狮坐在他对面,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笔,目光却并未落在自己的书本上,而是长久地停留在安迷修身上。看他因为一道难题而轻轻咬住下唇,看他翻动书页时修长干净的手指,看他偶尔抬眼望向窗外雨幕时,那双碧绿清澈的眼眸里映出的微光。
一种莫名的烦躁感在雷狮心底滋生、蔓延。
他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的视线会如此不受控制地追逐着安迷修。课堂上,操场上,食堂里……这个总是板着一副正义凛然面孔、行为举止一丝不苟的“好学生”,曾经是他最不屑一顾,最喜欢去挑衅和捉弄的对象。可不知何时,那份“捉弄”变了质。
他会注意到安迷修微笑时眼角细微的弧度,会记得他运动后汗湿的额发贴在皮肤上的样子,甚至会在他与别人相谈甚欢时,感到一股毫无来由的、尖锐的憋闷。
就像现在。
“这道题,你的解法好像更简单。”安迷修忽然抬起头,将一本习题册推过来,指尖不经意地擦过雷狮的手背。
那一瞬间的触感,如同微弱的电流,猝不及防地窜过雷狮的脊髓。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猛地缩回了手,动作大到让桌上的笔滚落在地。
安迷修被他过激的反应吓了一跳,疑惑地看着他:“雷狮?”
“……没事。”雷狮的声音有些沙哑,他弯腰去捡笔,借此掩饰自己瞬间失态的表情。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撞击着肋骨,发出擂鼓般的声响。手背上被触碰过的地方,像被烙铁烫过一样,残留着清晰而诡异的灼热感。
他直起身,强迫自己看向安迷修,却正好对上那双带着关切和不解的绿眼睛。那眼睛太干净了,像山涧的溪流,清晰地映照出他自己此刻的狼狈和慌乱。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如同窗外的寒意,渗透进来。
二
雷狮开始刻意地回避安迷修。
他不再主动去找茬,不再在分组活动时“勉为其难”地和安迷修一组,甚至不再在走廊上与他进行那些幼稚的、针锋相对的口角。当安迷修像往常一样,因为他的某些“不良行为”而皱着眉上前理论时,雷狮要么置若罔闻地径直走开,要么就用一种冰冷又疏离的、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眼神回视过去。
“雷狮,你最近怎么回事?”几次之后,安迷修终于在放学后拦住了他。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安迷修的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困惑和一丝不被理睬的愠怒,“我哪里又得罪你了?”
雷狮双手插在裤袋里,姿态是刻意营造的懒散和不羁,只有他自己知道,插在口袋里的手攥得有多紧。他嗤笑一声,用尽全身力气才维持住语调的平稳:“得罪?安迷修,你是不是太看得起自己了?我只是觉得,一直跟你这种无趣的家伙纠缠,很浪费时间。”
他看到安迷修脸上的表情凝固了,那双总是清澈坚定的绿眼睛里,闪过一丝清晰的受伤。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钝痛蔓延开来。他几乎要忍不住开口,想说不是这样的。
可他该说什么?说他躲着他,是因为害怕自己控制不住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是因为那个雨夜手背上短暂的触碰,让他连续几天夜里辗转反侧?是因为他发现自己竟然会去嫉妒那些能理所当然站在他身边,与他谈笑风生的人?
荒谬。太荒谬了。
他是雷狮,随心所欲,无所顾忌。他应该喜欢的是身材火辣、性格张扬的漂亮女孩,而不是安迷修这个固执、死板、处处与他作对的……男人。
“那样最好。”安迷修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却带着一种刻意拉开的距离感,“希望你能记住你说的话。”
他转身离开,背影挺直,一如既然地坚守着他那套“骑士道”。
雷狮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街角,只觉得胸口空了一块,呼啸着灌满了名为“绝望”的冷风。他输了,一败涂地。不是输给了安迷修,是输给了他自己,输给了这份不知从何而起,却足以将他过去所有认知击得粉碎的感情。
三
“我喜欢男的。”
这个认知像一颗投入深水的炸弹,在雷狮的脑海里轰然引爆,余波震荡,摧毁了一切固有的秩序。随之而来的不是豁然开朗,而是无边无际的自我怀疑和厌弃。
他回忆起青春期里那些对女孩们模糊的好感,试图从中找到证据,证明自己“正常”。可那些记忆此刻都变得苍白无力,反而是一些与安迷修相关的、他曾经忽略或未曾深究的片段,清晰地浮现出来——篮球赛后,他将矿泉水扔给安迷修时,对方仰头喝水,汗珠沿着喉结滚落的线条;争吵时,安迷修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甚至是那次他恶作剧地凑近安迷修耳边说话时,闻到的他身上淡淡的、像是阳光和洗衣液混合的味道……
这些细节,此刻都变成了罪证,指向那个他无法接受的“真相”。
他变得易怒而阴郁。在家里,他摔碎了酒杯;在学校,他几乎不与任何人交流。周围的人都察觉到了他的变化,但没人知道原因。凯莉试探着问过他是不是失恋了,他只能用一声粗暴的“滚”来回应。
失恋?他甚至从未开始,谈何失去?这只是一场他单方面坠入的、可耻又绝望的深渊。
他尝试用酒精麻痹自己,在喧闹的酒吧里,震耳的音乐和迷离的灯光却无法驱散脑海里的那个身影。有穿着性感的女孩过来搭讪,他看着她浓妆艳抹的脸,试图产生一点兴趣,结果却是更深的烦躁和恶心感涌上喉咙。他冲进洗手间,对着马桶干呕,眼泪生理性地溢出眼眶。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有着浓重的青黑,眼神里充满了红血丝和一种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痛苦。
“看看你现在像个什么样子,雷狮。”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低语,声音嘶哑,“就因为一个安迷修?”
他一拳砸在冰冷的瓷砖墙壁上,疼痛让他暂时获得了片刻的清醒,却也让他更加清晰地认识到,这份感情如同附骨之疽,无法剥离。
四
学校组织期末露营,雷狮本来不想去,但鬼使神差地,他还是出现在了集合的大巴上。他看到安迷修和几个同学坐在一起,神情温和地交谈着,似乎已经完全从被他“冷暴力”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这样也好。雷狮想,他找了个最后排的角落位置,戴上耳机,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音,却隔绝不了自己纷乱的思绪。
露营地在郊外山区,夜晚的空气清冷,繁星满天。篝火晚会结束后,众人各自回了帐篷。雷狮毫无睡意,独自一人走到营地边缘的山崖边,靠着棵树坐下,点燃了一支烟。猩红的火点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像他此刻混乱的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他警觉地回头,月光下,安迷修站在那里,表情有些复杂。
“就知道你在这里。”安迷修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你最近……到底怎么了?”
雷狮扭过头,不想让他看到自己此刻的表情,语气生硬:“不关你的事。”
安迷修没有离开,反而走近了几步,在他身边站定。“雷狮,我们……虽然不是朋友,但也做了这么久同学。你现在的样子,很不像你。”
“不像我?”雷狮嗤笑,带着自嘲,“那你觉得我应该是怎样的?嚣张?狂妄?无法无天?抱歉,让你失望了,我现在就是个连自己都搞不懂的混蛋。”
他的话让安迷修沉默了。山风穿过树林,带来簌簌的声响。
良久,安迷修才轻声开口:“是因为我吗?”
雷狮夹着烟的手指猛地一颤,烟灰簌簌落下。他没有回答,或者说,他不敢回答。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几乎令人窒息。
“如果是我做了什么,或者说了什么,让你感到困扰……”安迷修斟酌着词句,他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我道歉。但我希望,我们至少可以像以前一样……”
“像以前一样?”雷狮猛地站起身,打断了他。积压了太久的情绪,在这一刻终于冲破了理智的堤坝。他转过身,逼近安迷修,在月光下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声音因为激动和痛苦而颤抖,“像以前一样怎么样?互相看不顺眼?针锋相对?安迷修,你告诉我,怎么回去?”
他的眼神太过炽烈,里面翻涌着安迷修从未见过的、浓烈到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情感,有愤怒,有痛苦,有挣扎,还有……一种他不敢深究的东西。安迷修被他看得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心脏莫名地漏跳了一拍。
“你到底想说什么,雷狮?”安迷修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碧绿的眼眸里充满了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看着安迷修那双依旧清澈、写满不解的眼睛,雷狮所有冲到嘴边的、几乎要脱口而出的疯狂话语,都哽在了喉咙里。告诉他?告诉这个正直的、 probably连恋爱都没谈过的“骑士”,自己对他怀揣着怎样龌龊不堪的心思?然后收获他震惊、厌恶,甚至是恐惧的眼神?
不。他宁愿就这样烂在心里,带着这份绝望下地狱,也绝不允许自己在那双绿眼睛里看到对自己的鄙夷。
最终,所有的暴风骤雨都化为了一声疲惫而苍凉的叹息。雷狮眼中的火焰熄灭了,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灰烬。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没什么。”他转过身,不再看安迷修,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风里,“你就当……我疯了吧。”
他迈开步子,独自走向更深的黑暗里,将安迷修和那片令人窒息的星光,一起抛在了身后。
安迷修站在原地,看着雷狮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久久没有动弹。山风很冷,他却觉得脸上有些发烫。刚才雷狮看着他的那个眼神,像滚烫的烙铁,在他心里烫下了一个模糊而灼热的印记。一种陌生的、慌乱的情绪,在他一贯平静的心湖里,投下了一颗小小的石子,漾开一圈圈他自己也无法理解的涟漪。
而雷狮,在走回帐篷的路上,仰头望着那片璀璨而冷漠的星河,终于清楚地意识到——有些东西,从他意识到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彻底改变了。前路是一片迷雾笼罩的荆棘之地,而他,孤身一人,找不到任何出路。这份喜欢,从一开始,就注定是一场无望的自我凌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