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宥真空茫的注视和头顶消散的阴郁电子乐,像两股冰冷的潮水,在我房间里汇合、冻结。空气凝滞得能拧出水来。我坐在地板上,背抵着门,许久没有动弹。
直到被走廊传来的、由远及近的高跟鞋声惊醒。
不是金秀珍那种精确利落的节奏,更急促,更……尖锐。紧接着,是毫不掩饰的、带着怒气的女声,音调很高,穿透力极强,用的是韩语,语速快得像机枪扫射:
“……开什么玩笑!这种时候换概念?之前的投入全打水漂?崔代表那边到底什么意思!把我们Starship当什么了?备胎吗?!”
是Starship公司的某个高层,听声音像是负责艺人管理的朴理事,一个以脾气火爆著称的女人。争吵的另一方声音压低,模糊不清,但显然是在解释或安抚。
“……不是那个意思,朴理事,您冷静点……是投资方那边有了新的评估……ECHO的潜力需要更‘极致’的挖掘……”
“极致?现在这样还不够‘极致’?非要搞出人命才叫极致?!我告诉你们,当初合作是看中你们的企划能力,不是来陪你们玩这种……这种邪门歪道的!”
脚步声和争吵声在我的门口停顿了一瞬。我甚至能想象朴理事那双锐利的眼睛正透过门板,射向我这间“观察室”。然后,声音继续向前,朝着金秀珍办公室的方向去了,渐渐模糊,但激烈的交锋依然隐约可闻。
邪门歪道。
朴理事用了这个词。
连合作方的高层都察觉到了不对劲,甚至用上了“人命”这样的字眼。Starship公司显然不是铁板一块,至少朴理事这一派,对ECHO项目现在的走向充满了警惕和不满。
这是一个信号。微弱的,但真实存在的裂缝。
我心脏猛地一跳,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终于捕捉到了一丝可能来自外部的、非敌意的气息。尽管这气息本身也充满了愤怒和无奈。
我立刻起身,扑到桌边,抓过平板电脑和笔记本,快速记录下刚才听到的关键词:换概念、新评估、极致挖掘、邪门歪道、人命。朴理事的反对态度。Starship内部可能有分歧。
这不是救命稻草,但至少让我知道,这滩浑水外面,并非所有人都闭着眼。
然而,没等我仔细梳理这突如其来的信息,金秀珍的内线电话就打了进来。她的声音听不出丝毫刚经历过争吵的波动,平静无波:
“李代表,明天上午ECHO全体需要去市郊的‘灵韵’疗养中心进行为期两天的封闭式团队建设,旨在提升成员默契和舞台表现力。请您一同前往,进行监督。明早七点,宿舍楼下集合。”
团队建设?封闭式?在这种时候?
我几乎能听到陷阱合拢的齿轮转动声。离开相对开放的公司环境,前往一个陌生的、封闭的场所,无异于将羔羊直接送进围猎场。
“金经纪人,关于行程,我是否需要和Starship那边……”
“Starship方面由我协调,您只需要做好准备即可。”她打断我,语气不容置疑,“这是项目整体规划的一部分,对ECHO的发展至关重要。请务必重视。”
电话挂断,忙音刺耳。
我看着暗下去的屏幕,牙关紧咬。没有拒绝的余地。疗养中心……“灵韵”……听名字就透着一股不对劲。
那一晚,我几乎没睡。反复思考着朴理事的争吵,金秀珍的指令,以及即将到来的“封闭式团队建设”。手腕上的红痕已经淡了些,但心理的勒痕却越来越深。
凌晨时分,我悄悄起身,再次检查了那个便携门阻报警器,确认它还在原位。然后,我从行李箱最底层,翻出一个小巧的、伪装成充电宝的便携录音笔。这是以前工作中用来记录会议以防万一的,电量满格,内存够用很久。我把它调成待机触发录音模式,灵敏度调到最高,塞进外套内侧一个不起眼的暗袋里。
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留下记录,或许是最后的本能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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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五十,天色灰蒙蒙的。我背着简单的行李包下楼,里面除了换洗衣物,只有那个平板和录音笔。
黑色的保姆车已经等在楼下,车窗贴着深色的膜。金秀珍站在车旁,依旧是一身利落的套裙,看到我,点了点头。车门拉开,ECHO的五个女孩已经坐在里面。她们穿着统一的浅灰色运动套装,像是校服,素面朝天,头发简单地扎着。看到我,她们齐声问了早安,声音带着晨起的微哑,眼神却清亮得过分。
裴秀雅坐在靠窗的位置,颈间还是那条黑色choker,她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手腕扫过(今天穿了短袖,淡痕隐约可见),然后若无其事地转向窗外。林娜妍坐在她斜后方,低头看着手里的平板,侧脸安静。郑宥真挨着金艺彬,小声说着什么,金艺彬则偏头看着窗外,侧脸线条完美得像雕塑。李素媛独自坐在最后一排,戴着耳机,闭目养神。
我坐在副驾驶后面的位置,和金秀珍斜对着。车子发动,驶入清晨的首尔车流。
一路上没人说话。女孩们要么补觉,要么看窗外,要么低声交谈几句。金秀珍偶尔接打电话,处理公务,语气如常。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车子开了大约一个半小时,逐渐离开市区,驶入山区。道路变窄,两旁树木葱茏,空气清新起来,却带着山林特有的、阴凉的湿气。
“灵韵疗养中心”坐落在半山腰,被高大的树木环绕,几栋白色的建筑若隐若现,设计线条简洁到近乎冷漠。门口没有醒目的招牌,只有一个小小的金属牌匾。铁艺大门自动滑开,车子驶入,沿着一条僻静的车道深入。院子里静悄悄的,看不到其他车辆或人员,只有修剪整齐的草坪和沉默的树木。
这里不像疗养中心,更像一个与世隔绝的私人庄园,或者……监牢。
我们被安排在主楼。大厅空旷,挑高很高,光线从高大的落地窗照进来,却被茂密的树木过滤得有些阴森。一个穿着白色制服、面容刻板的中年女人接待了我们,自称是中心的负责人,姓尹。她的话很少,只是机械地分配房间和交代注意事项:活动区域限定在主楼一二层及后院指定范围,晚餐六点,集体活动明早开始,晚上不要随意离开房间。
我和金秀珍的房间在二楼东侧,相邻。ECHO的女孩们住在三楼,整个一层似乎只有她们。楼梯和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安静得可怕。
房间很大,陈设简单到极致,白墙,原木家具,巨大的落地窗对着后山茂密的树林。窗外有个小小的阳台。我检查了房间,同样没有发现明显的监控设备,但这种无处不在的“干净”本身,就让人不安。
放下行李,我走到窗边。后院是一片被高墙围起来的日式枯山水庭院,白沙,黑石,几棵造型扭曲的松树。再远处,就是郁郁葱葱、仿佛没有尽头的山林。围墙很高,顶端似乎还有电网。
完美的封闭环境。
下午是自由活动时间,但要求不能离开主楼。女孩们似乎被要求进行“冥想”或“单独思考”,各自回了房间。金秀珍也不见了踪影。我独自在空旷的一楼大厅和走廊里踱步,试图熟悉环境,同时用眼角余光观察。几个穿着白色制服的工作人员无声地走过,目不斜视,像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
晚餐在一楼的小餐厅进行。长条桌,食物精致但分量很少,味道清淡得近乎寡淡。女孩们安静地吃着,偶尔交换一个眼神,几乎没有交谈。金秀珍和尹负责人坐在一端,低声说着什么。气氛比车上更加凝重。
饭后,尹负责人用平板无波的语调宣布,今晚有“特别观察项目”,要求所有人(包括我和金秀珍)在晚上九点,到后院枯山水庭院集合。“请保持安静,用心感受。”
特别观察项目?感受什么?
晚上八点五十,我穿上外套,暗袋里的录音笔早已开启。走出房间时,金秀珍正好也从隔壁出来,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率先朝楼梯走去。
三楼没有动静。我们下到一楼,穿过一条昏暗的走廊,推开一扇沉重的木门,来到后院。
夜色已浓。没有月亮,只有几盏低矮的地灯埋在白沙里,发出幽蓝的光,勉强照亮枯山水庭院的轮廓。白沙如雪,黑石如墨,扭曲的松树在昏暗的光线下张牙舞爪。空气又湿又冷,带着泥土和草木腐败的味道。
尹负责人已经等在那里,依旧穿着白色制服,像个苍白的幽灵。她手里提着一盏古旧的、玻璃罩子的煤油灯,火苗跳跃,在她刻板的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ECHO的女孩们也从另一侧的门出来了。她们换上了统一的白色长袍,宽大,轻薄,在幽蓝的地灯和跳跃的煤油灯光中,像是五个飘忽的影子。她们赤着脚,踩在冰凉的白沙上,无声地走到庭院中央,围成一个松散的圈。
没有人说话。只有山风吹过松针的沙沙声,和煤油灯芯燃烧的噼啪微响。
金秀珍示意我站在靠近走廊门的阴影里。她自己则向前走了几步,停在光影交界处。
尹负责人提起煤油灯,高高举起。昏黄的光晕扩大,勉强笼罩住五个白袍女孩。
“开始吧。”尹负责人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干涩,没有起伏,“寻找你们的‘核心’。感受彼此的‘频率’。呈现……‘真实’。”
女孩们闭上了眼睛。
起初,什么也没有发生。她们只是静静地站着,白色袍角被山风轻轻拂动。
然后,林娜妍第一个动了。她极轻微地摇晃了一下身体,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像是呜咽又像是吟唱的气音。那声音扭曲,变形,完全不似她平日清亮的嗓音,更像某种古老的、非人的叹息。
紧接着,裴秀雅的身体猛地绷直,又骤然松弛,做出一个极度扭曲的、仿佛关节反向折断的舞蹈动作,快如鬼魅,随即定格,颈间的黑色choker在昏光下像一道勒痕。她的眼睛不知何时睁开了,直勾勾地看向我所在的方向,瞳孔在煤油灯光下收缩成两个极小的点,里面空空如也。
郑宥真开始发抖,细密的颤抖从指尖传到全身,她抱紧自己,嘴里发出含糊的、破碎的音节,像婴儿的呓语,又像绝望的恳求。金艺彬则仰起头,面对漆黑的夜空,脸孔在光影中美丽得惊心动魄,却也冰冷得毫无生气,她缓缓抬起手,手指做出极其复杂而诡异的手势,仿佛在牵引看不见的丝线。
李素媛没有明显的动作,但她脚下的白沙,似乎以她为中心,泛起一圈圈极其细微的、不自然的涟漪。她嘴唇微动,没有声音,但一股极其低沉的、几乎低于人类听觉范围的嗡鸣,却开始在我颅腔内共振,带来恶心和眩晕。
这不是表演。至少不完全是。这是一种……呈现。呈现某种被压抑、被扭曲、或者被强行灌注的“内在”。
她们在展示她们的“不寻常”。或许,这就是金秀珍和那个“项目”想要的“极致挖掘”。
煤油灯的火苗剧烈跳动起来,拉扯着周围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五个白袍身影在扭曲的光影中晃动、变形,仿佛随时会融化在夜色里,或者蜕变成别的什么东西。
尹负责人高举着灯,像在进行一场邪恶的仪式。
金秀珍静静地看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睛里反射着跳跃的火光,深不见底。
我站在阴影里,手指冰凉,紧紧按着外套内袋。录音笔的指示灯在黑暗中微弱地亮着一点红,记录下这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切。
山风呜咽着穿过庭院。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尹负责人放下了煤油灯。
女孩们的动作和声音戛然而止。她们同时睁开眼睛,眼神茫然了一瞬,然后迅速恢复清明,甚至带着一丝完成任务的疲惫和空洞。她们整理了一下白袍,静静地站在原地,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今晚到此为止。”尹负责人说,“回去休息。保持静默。”
女孩们转身,赤脚踩过白沙,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庭院,白色袍角消失在门后的黑暗里。
金秀珍看向我,在煤油灯余烬般的光晕里,她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提了一下。
“李代表,”她说,声音平稳,“这就是ECHO的‘潜力’。很震撼,不是吗?”
我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转过身,也走了。
庭院里只剩下我,和提着煤油灯、像个石像般伫立的尹负责人。
地灯的幽蓝光冷冷地照着白沙和黑石。
我慢慢地、僵硬地转身,走回那扇沉重的木门。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庭院里那令人作呕的、非人的余韵。
但那些扭曲的身影,诡异的声响,空洞的眼神,却死死烙印在脑海里。
这不是团队建设。
这是一次“预览”。对祭品,展示即将用来完成仪式之“器”的预览。
我靠着冰冷的走廊墙壁,剧烈地喘息,手指死死抠进掌心。
录音笔还在工作,红点微闪。
它记录下了“异常”。
但在这与世隔绝的山林深处,这“异常”的证据,又能带我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