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油灯熄灭后的黑暗,浓稠得仿佛有了实体,沉甸甸地压在胸口。白沙上残留的扭曲投影,非人的吟唱与骨骼错位般的舞姿,还有那些空洞回视的眼神……像冰冷肮脏的沥青,灌满了我的感官,挥之不去。
我几乎是撞开那扇沉重的木门,跌回主楼走廊。厚地毯吸走了所有声响,只有我自己粗重紊乱的呼吸,在过分安静的空气里显得刺耳。尹负责人提着那盏熄灭的灯,像个白色幽灵,无声地消失在走廊另一头的黑暗里。
二楼。我的房间。反锁,背抵门板,滑坐在地。
外套内袋里,录音笔的红点稳定地亮着,像黑暗中一只冰冷的独眼。它记录下了。可记录下了又怎样?在这与世隔绝、高墙电网的“灵韵”中心,这证据能穿透山林,抵达外界吗?朴理事的愤怒争吵,此刻听起来遥远得像上个世纪的事情。
她们展示给我看了。不是威胁,不是暗示,是展示。展示她们作为“器”的非人一面。金秀珍说,这是“潜力”。那么,当这份“潜力”被完全激发,指向我这个“祭品”时,会是什么样子?
手腕上早已淡去的红痕,又开始隐隐发烫。
一夜无眠。窗外山林的黑影,随着天色渐明,褪成一片沉郁的墨绿。清晨六点,准时响起轻柔却不容拒绝的敲门声。是穿着白色制服、面无表情的工作人员,送来寡淡的早餐和今日行程单。
上午:“个体深度访谈与潜能激发”。地点:分散在各“静心室”。
下午:“团体共鸣训练”。地点:主冥想厅。
晚上:“自由交流与沉淀”。地点:限公共区域。
我的名字后面,标注着“观察员”,地点是“总控观察室”。一个可以单向观看所有“静心室”和冥想厅的房间。
赤裸裸的监控。将我置于上帝视角,观看她们被“激发”和“训练”的过程。这是一种心理压迫,让我亲眼目睹“器”是如何被打磨的,同时提醒我,我同样处于无处不在的注视之下。
我没有选择。
总控观察室在主楼顶层,一个没有窗户的狭长房间。一整面墙是分割成数个画面的监控屏幕,画面清晰,色彩还原度很高,甚至能看清“静心室”里墙上的纹理。每个房间都极其简洁,只有一张椅子,一个坐垫,有时多一个矮几。不同的女孩已经身处其中。
林娜妍在3号静心室。她面对墙壁坐着,背对镜头,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画面安静了足足十分钟,然后,她开始极其缓慢地、一节一节地弯曲脊椎,向前伏低,额头抵住地面,形成一个诡异的跪拜姿势。维持了很久。接着,她开始用额头轻轻叩击地面,很轻,但有节奏。咚。咚。咚。伴随着喉间压抑的、破碎的气音。
裴秀雅在1号室。她没有坐,而是站在房间中央,面对镜头——或者说,她知道镜头的存在。她在跳舞。但不是任何我能理解的舞蹈。动作断续,痉挛,时而快如闪电地扭动脖颈和腰肢,时而又像关节生锈般缓慢平移。她的眼睛始终大睁着,盯着镜头,瞳孔幽深,嘴角挂着那抹熟悉的、挑衅又空洞的笑。颈间的黑色choker随着动作微微起伏。
郑宥真在5号室。她蜷缩在角落的坐垫上,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肩膀轻微耸动,像是在哭。但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脸上没有泪痕,眼神直勾勾的,对着空气喃喃自语,嘴唇快速开合,听不见声音,但表情时而恐惧,时而甜蜜,时而茫然。她忽然伸出手指,在面前的地板上虚空划拉着,一遍又一遍,像在写着什么字。
金艺彬在2号室。她只是静静坐着,面对镜头,姿态堪称优雅。但她的手指一直在动,极其灵巧地交织、翻转,做出各种复杂的手势,有时快得出现残影。她的眼睛一眨不眨,美丽的脸庞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张精心绘制后凝固的面具。只有那些翻飞的手指,透露出一种非人的、机械般的专注。
李素媛在4号室。她戴着一副巨大的耳机,盘腿坐着,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她是最安静的一个,几乎没有任何动作。但观察室里的扬声器,忽然传出一阵极其低沉、混杂着电流噪音和扭曲人声的音频片段,正是从4号室的音轨采集来的。那声音时而是模糊的呓语,时而是尖锐的金属刮擦,时而是沉重的、仿佛来自地底的叹息。李素媛的头随着这些不可名状的声响,极其轻微地左右晃动,幅度精确得像钟摆。
我看得手心冒汗,胃部抽搐。这不是潜能激发,这是……精神屠宰。用某种方式,将她们内在的某些东西——恐惧、执念、空洞、甚至更黑暗的成分——引导、放大、呈现出来。为了那个所谓的“纯粹艺术性”?还是为了塑造更合格、更“美味”的祭礼仪仗?
金秀珍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站在了我身后。她没有看屏幕,而是看着我的侧脸。
“很专注,不是吗?”她轻声说,像在评价一幅画,“每个人都在直面自己的‘本质’。这个过程,能剔除非必要的杂质,让核心更闪耀。这对最终的‘呈现’至关重要。”
“这……正常吗?”我的声音干涩。
“正常?”金秀珍似乎觉得这个词很有趣,“李代表,艺术从来不在‘正常’的范畴内。极致的美,极致的感染力,往往诞生于打破常规之处。ECHO要走的,就是这样一条路。”
“打破常规,包括让她们……变成这样?”我指着屏幕上林娜妍叩击额头的画面。
“那是她的方式。”金秀珍平静地说,“她需要仪式感,需要一种向内挖掘的痛楚来确认存在。裴秀雅需要肢体释放和对外界的挑衅。郑宥真需要情感宣泄和依赖投射。金艺彬需要绝对的控制和完美的表象。李素媛需要声音和信息的重塑。我们只是提供了环境,引导她们找到最适合自己的‘通道’。”
她说得如此理所当然,仿佛在介绍五种不同的学习方法。
“那最终呢?当这些‘通道’全部打开,指向同一个目标的时候?”我忍不住问。
金秀珍终于将目光转向屏幕,看着五个分格画面里形态各异却同样脱离常轨的女孩,脸上露出一丝近乎虔诚的满足。
“那将是……无与伦比的和谐。是仪式完成的时刻。”她顿了顿,看向我,眼神深不见底,“也是‘祭品’价值得以彻底实现的时刻。李代表,你应该感到荣幸。”
荣幸?我感到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窜上头顶。
下午的“团体共鸣训练”在冥想厅进行。那是一个圆形的房间,没有任何家具,地面是光滑的深色木板,墙壁是吸音的黑色绒布,天花板很高,中央悬垂下一盏结构复杂、像无数水晶棱镜拼接而成的吊灯,此刻没有打开。
我和金秀珍坐在二楼延伸出的环形观察廊上,俯视下方。
五个女孩换上了宽松的黑色训练服,赤脚走进来,分散站在圆形场地边缘。尹负责人站在场外一个控制台后。
没有指令。女孩们同时闭上了眼睛。
起初,只有寂静。
然后,林娜妍的喉咙里,再次发出了那种非人的、低沉的嗡鸣,但这一次更持续,更有力,像地脉的流动。裴秀雅的身体开始随着这嗡鸣极其缓慢地摆动,动作不再是上午那种破碎的痉挛,而是变得流畅,却依然带着一种反关节的诡异感。郑宥真开始轻轻哼唱,调子古怪,不成旋律,却奇异地和林娜妍的嗡鸣契合在一起。金艺彬的手指又开始翻飞,这一次不是对着虚空,而是随着哼唱和嗡鸣的节奏,仿佛在编织一张看不见的网。李素媛的嘴唇翕动,没有声音发出,但场地中央的空气,似乎开始微微扭曲、震荡。
她们没有接触,甚至没有看向彼此,但某种无形的“场”正在形成。吊灯上的水晶棱镜,明明没有光源,却开始折射出房间里并不存在的、幽暗的微光,光斑在地板上缓慢游移。
嗡鸣、哼唱、肢体摆动、手指编织、无声的唇语……这些各自怪异的部分,正在以一种令人不安的方式,逐渐同步,加强。
圆形场地内的空气仿佛变得粘稠,光线昏暗扭曲。五个黑色的身影在晦暗的光影中晃动,渐渐模糊了边界,仿佛要融合成一个巨大而不稳定的阴影。
我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这不是训练,这是在……召唤什么?还是在彼此调试频率,为最终的“使用”做准备?
共鸣持续了约二十分钟,强度逐渐攀升,直到某个临界点——
“停。”
尹负责人干涩的声音通过隐蔽的扬声器响起,打破了那种令人窒息的同步。
一切戛然而止。
女孩们同时停下动作,睁开眼睛,眼神有一瞬间的失焦,随即恢复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疲惫的空白。她们微微喘息,额角见汗。
吊灯上的幽光消失了。
她们默默地向尹负责人鞠躬,然后依次退出冥想厅,步履略显虚浮。
金秀珍站起身,没有评价什么,只是对我说:“自由交流时间在晚饭后。李代表可以随意在公共区域活动,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她离开观察廊,高跟鞋敲击金属楼梯的声音,在空旷的冥想厅里回荡。
我独自坐在那里,看着下方空无一人的圆形场地。深色木地板光可鉴人,映出上方复杂吊灯模糊的倒影,也映出我自己苍白扭曲的脸。
收获?她们想让我“收获”什么?更深的恐惧?还是某种……认同?
晚饭依旧在压抑的沉默中进行。女孩们看起来很疲惫,胃口不佳。金秀珍和尹负责人低声交谈。我食不知味,只想快点结束。
饭后,我按照“规定”,在限定的公共区域——一楼的一个小型图书室和相连的休息露台——踱步。图书室的书架大部分是空的,只有少数几本厚重的、看起来像哲学或神秘学的典籍,蒙着灰尘。露台对着枯山水庭院,夜色中,白沙泛着幽蓝的地灯光。
我站在露台边缘,望着庭院。昨晚的景象历历在目。
轻微的脚步声从图书室方向传来。
我没有回头。
脚步在我身后不远处停下。
“代表ni。”
是李素媛的声音。平静,带着一点Rapper特有的顿挫感,但比平时更低沉。
我转过身。她站在图书室和露台交界处的光影里,穿着便服,短发有些凌乱,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看起来像是笔记本的东西。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比白天在静心室时多了一丝……聚焦。
“李素媛xi。”我点点头。
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走上前,将手里的笔记本递给我。封皮是普通的黑色硬壳,没有字。
“这是什么?”我没有接。
“词。”她说,言简意赅,“我写的。关于‘祭品’和‘仪式’。”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我不明白……”
“看看。”她坚持着,手没有收回,眼睛直视着我,“里面有你想知道的。一些……她们不想让你太快知道的事。”
她的眼神很静,没有裴秀雅的挑衅,没有林娜妍的幽深,没有郑宥真的空茫,也没有金艺彬的冰冷。是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
我迟疑着,接过了笔记本。触手微凉。
“别在这里看。”她低声说,目光快速扫过露台角落一个不起眼的黑色半球体——那里有一个监控摄像头。“带回房间。小心。”
说完,她不等我回应,转身就走,很快消失在图书室的阴影里,脚步轻盈无声。
我握着那本突然出现的笔记本,站在露台上,夜风吹得我遍体生寒。
李素媛。一直最安静,最游离的一个。她给了我一本关于“祭品”和“仪式”的词。
是陷阱?是另一个更精巧的“课程”?还是……一线微光?
我捏紧了笔记本,黑色硬壳的边角硌着掌心。
回到房间,反锁。我将笔记本放在桌上,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我走到浴室,打开水龙头,让水流声掩盖可能存在的窃听。我回到桌边,深吸一口气,翻开了笔记本。
里面不是打印体,而是手写。字迹有些潦草,但能看清。不是歌词格式,更像随笔、日记片段,还有大段大段涂改过的、意义不明的词语堆砌。但一些关键的句子,被用力描粗,或者用不同的笔圈了出来。
我快速浏览着,越看,血液越冷。
「……祭品需自愿,至少表面自愿。恐惧是香料,但绝望才是主菜。」
「……仪式场所有要求,须隔绝,须有‘共鸣’基础。时间在满月之夜,能量最盈。」
「……‘器’需调和。五个‘倾向’:奉献、征服、依存、操控、解构。须在祭品身上完成统一,方可启动最终环节。」
「……祭品成为‘桥梁’,沟通‘彼端’。成功后,‘器’将获得升华,项目获得‘永恒生命力’。」
「……注意反噬。祭品若在过程中意识残留过多,或‘器’之间未能完全同步,可能导致仪式失败,‘器’受损。」
「……金在引导,但她不是最高层。崔代表背后还有影子。Starship内部有分歧,可留意朴理事动向。」
「……逃离窗口极短。仪式前四十八小时,场地封闭准备,是守卫最严也是内部最混乱之时。但须有外部接应。」
「……小心所有人。包括我。我们的‘清醒’是相对的,随时可能被覆盖。」
笔记本的最后几页,是凌乱的线条,画着类似五芒星但结构更复杂的图案,旁边标注着一些方位和似是而非的注解。还有一页,用红笔反复涂写着一句话:
「不要相信你看到的爱。那是捕兽夹上的蜜糖。」
我猛地合上笔记本,胸口剧烈起伏。
信息量太大,太具体,也太骇人。如果这是真的……它详细描述了仪式的逻辑、步骤、风险,甚至点出了内部矛盾和可能的逃跑时机。
李素媛为什么给我这个?她是什么立场?她所谓的“清醒”是什么?被覆盖又是什么意思?
“咚咚。”
极其轻微的、有节奏的敲门声响起。
不是工作人员那种刻板的敲法。
我浑身汗毛倒竖,迅速将笔记本塞到枕头底下,走到门后,压低声音:“谁?”
门外沉默了片刻。
然后,一个刻意压低的、甜腻得有些发假的女声响起,带着笑意:
“欧巴,是我呀,宥真。我……我有点害怕,做了噩梦。能……让我进去待一会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