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心是比泔水桶更深的漩涡,表面浮着油花与残渣,底下沉着未拆封的欲望与精心调味的谎言。谁不是在这油腻腻的通道里排队,领一份名为日常的套餐?只是有人挑出青椒,有人咽下砒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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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的食堂,是个巨大的、嘈杂的、充满食物混合气味的腔体。
光从高高的窗户斜切进来,照见空气中浮动的、肉眼几乎可见的油分子。
队伍像臃肿的肠子,缓慢蠕动。
不锈钢餐盘的反光晃着人眼,勺子刮过盆底的刺啦声,谈话声,笑声,碗碟碰撞声,煮成一锅黏稠的背景音。
王源排在王俊凯前面半个身位,脚尖无聊地点着地。
他穿着件浅灰色的连帽卫衣,帽子软塌塌垂在脑后,几缕头发不听话地翘起来。
王源“所以明天还得去明光里?”
王源“问卷才收了二十份不到,周疏白那脸拉得比驴都长。”
他侧过半边脸,声音在嘈杂里拔高了些。
王俊凯低头看着手机里存的解剖图谱,眼皮都没抬。
王俊凯“嗯。胡渐清说再补一次访谈。”
王源“何栖也拍的那些照片你看了没?全是滤镜,夕阳下的破藤椅拍出了ins风,不知道的以为咱们调研的是老年网红打卡地。”
王俊凯终于抬眼,看了他一下。
王俊凯“你数据模型建完了?”
王源“……快了快了。”
王源立刻移开视线,假装对前方窗口今日特价“红烧狮子头”的牌子产生了浓厚兴趣。
队伍往前挪了一截。
就在这时,前面传来一个娇脆的、带着哭腔的女声。
邓闻歌“阿姨……这个青椒,我不要的呀。”
那声音黏腻腻的,像化了的麦芽糖,扯着丝。
王源探头望去。
前面隔三四个人,是个穿浅粉色毛呢外套的女生,长发烫着精致的波浪,侧脸线条柔美,此刻正微微蹙着眉,眼眶里蓄着两汪要掉不掉的泪,盯着自己餐盘里那一勺油汪汪的青椒炒肉。
打饭的是个四十多岁的阿姨,系着沾了油渍的白围裙,闻言眉毛一竖。
任何人代替食堂阿姨:“同学,打之前不说?打好了再挑?后面这么多人等着呢!”
#邓闻歌“我、我说了不要青椒的……”
女生声音更委屈了,泪珠要坠不坠。
#邓闻歌“您可能没听见……这个青椒,它绿油油的,看着我呢……它一定知道我最讨厌它了!”
旁边有人低低笑出声。
王源也差点乐出来,肩膀抖了抖,小声对王俊凯嘀咕:
王源“不是,我觉得那青椒比我那天编的调研数据还委屈。”
王俊凯没接话,目光掠过那女生的餐盘,又扫了眼她过分精致的妆容和微微发抖的肩,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那女生——邓闻歌,见阿姨不为所动,眼泪终于“啪嗒”掉下来,砸在餐盘边缘。
她也不擦,就那么仰着沾泪的脸,求助似的望向四周。
#邓闻歌“晚橙……”
她朝旁边唤了一声。
一个穿着米白色针织裙、看起来清纯无害的女生立刻靠过来,是姜晚橙。
她手里端着餐盘,表情关切又无奈。
姜晚橙“闻歌,算了算了,不就是青椒嘛,挑出来就好了。”
#邓闻歌“我不要!”
#邓闻歌“沾了青椒味的肉我怎么吃嘛!晚橙,你帮帮我……”
姜晚橙叹了口气,转向打饭阿姨,脸上堆起甜美又略带歉意的笑。
姜晚橙“阿姨,不好意思啊,我朋友她真的不能吃青椒,一吃就过敏。”
姜晚橙“您看,要不您给她换一份?或者……我帮她挑?”
阿姨脸色缓和了些,但仍是摆手。
任何人代替食堂阿姨:“换不了!规矩就是规矩!你帮她挑挑吧,快点,后面等着呢!”
姜晚橙“好好,谢谢阿姨。”
姜晚橙连忙应着,放下自己的餐盘,拿起一双干净筷子,当真要帮邓闻歌挑青椒。
她侧身对着后面队伍,动作看起来细心又温柔。
可就在她筷子伸向青椒的瞬间,手腕不知怎的一抖,胳膊肘“不小心”撞了一下邓闻歌端餐盘的手。
邓闻歌“哎呀”一声轻呼。
那盛着青椒炒肉的餐盘顿时倾斜,油腻的菜汁混着几片青椒和肉片,直直泼向旁边——
泼向了正好好奇探着身子看热闹的王源。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间。
王源只觉胸前一片温热黏腻,紧接着是浓重的酱油和油脂味扑面而来。
他僵住了,低头看着自己浅灰色卫衣上那摊迅速洇开的、色彩丰富的污渍。
青椒片挂在拉链上,肉片滑落到他鞋面。
食堂这一角瞬间静了静。
邓闻歌捂住嘴,眼睛瞪得圆圆的,满是惊慌。
姜晚橙更是脸色煞白,连声道歉,声音都快哭了。
姜晚橙“对不起对不起!同学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手滑了……你这衣服……我、我赔你!我真的……”
她手足无措,想上前又不敢,眼里迅速蒙上水汽,比邓闻歌刚才还楚楚可怜。
王源从懵逼中回神,一股火气蹭地窜上来。
他看了看自己惨不忍睹的卫衣,又看了看眼前两个一个惊慌一个可怜的女生,那句“我靠”在嘴边滚了几滚,硬是憋了回去。
王源“没事。”
他咬牙挤出两个字,声音有点硬邦邦的。
自认倒霉地想脱下外套,却发现里面的T恤也沾了点油星。
一直沉默的王俊凯这时上前一步。
他没看邓闻歌和姜晚橙,目光落在王源衣服的污渍上,又极快地扫过姜晚橙刚才“手滑”时脚下稳稳站定的位置,以及她指尖微微用力的方向。
王俊凯“去水房。”
他对王源说,声音不大,却带着不许拒绝的意味。
同时,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小包未开封的医用湿巾(天晓得他为什么随身带这个),递给王源。
王俊凯“先擦一下。”
他又转向姜晚橙,语气平静无波:
#王俊凯“同学,水房在右手边直走拐角。清洗剂和烘干需要的话,可以去那边处理。”
姜晚橙的眼泪挂在睫毛上,要落不落。
她似乎没料到王俊凯是这样的反应——没有责备,没有纠缠,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只是给出了一个极其务实的解决方案。
姜晚橙“哦……好、好的。”
她讷讷道,下意识接过王俊凯示意她拿走的、属于邓闻歌的那个闯祸的餐盘。
邓闻歌也忘了哭,看看王源,又看看王俊凯,最后目光落在王俊凯脸上,停留了片刻。
王俊凯已经半推着还在跟自己衣服较劲的王源,往水房方向去了。
临走前,他眼角的余光,似有若无地掠过食堂角落靠柱子的一个位置。
那里坐着个穿深蓝色衬衫的男生,徐应。
他独自一人用餐,从始至终安静地看着这场闹剧,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近乎没有的弧度。
当王俊凯目光扫过时,他恰好抬眼,两人视线在空中短暂交会,一触即分。
徐应低头,继续慢条斯理地拨弄着自己餐盘里的米饭,仿佛刚才那出戏,不过是佐餐的一点微不足道的背景音。
另一边,马衔青端着餐盘从另一个窗口走来,恰好与王俊凯王源擦肩而过。
他瞥见王源胸前的污渍和那俩女生的状态,脚步未停,眉头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