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长会当天,行政楼大会议室里灯开得极亮,空调低鸣。
两位父亲被特意安排在同一排——右边是陈奕恒的父亲陈正言,市教研员,衬衫纽扣永远扣到最上面一颗;左边是王橹杰的父亲王卫国,长途货车司机,刚下夜班,身上还带着汽油味。他们中间只隔一个空位,像一道无人敢坐的分水岭。
两个少年在门口对视一眼,同时抬脚进门。
陈奕恒先开口,声音乖得能掐出水:“叔叔好,我帮您倒茶。”
王橹杰跟在后面,懒洋洋地冲陈正言点了下头,却故意把椅子一拖,椅脚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吱啦”——像挑衅,又像提醒。
两位父亲都没注意到:在桌面之下,那两只少年的手早已悄然扣在一起,十指交缠,掌心全是汗。
——
会议冗长到令人发困。班主任在台上念成绩,陈奕恒的名字每一次都排在最前;王橹杰的名字每一次都吊在最后。家长们鼓掌、皱眉、交头接耳,只有他们两个人在桌布遮掩的黑暗里玩着危险的游戏。
陈奕恒用食指在王橹杰掌心写:
【等会儿】
王橹杰回勾他一下,表示:
【收到】
写完最后一个字母,陈奕恒忽然把指尖往下移,沿着腕骨内侧那条淡青色的静脉,轻轻挠了一下。王橹杰喉结动了动,另一只手在桌面上转笔,笔掉下去,“啪”一声滚到陈正言脚边。
陈正言弯腰去捡,与此同时,王卫国也俯身。两位父亲的脑袋几乎撞在一起。
就在他们低头的两秒里——
陈奕恒飞快侧过脸,用只有王橹杰能听见的气音说:“烟味,别躲。”
然后,他在桌布底下凑过去,鼻尖贴上王橹杰的颈侧,像不经意地闻了一下,舌尖若有若无地扫过耳后那一小块皮肤。
王橹杰整个人僵住,指节收紧,差点把陈奕恒的指骨捏碎。
陈正言把笔递回来,皱眉:“年轻人,注意仪容。”
王橹杰抬眼,笑得吊儿郎当:“谢谢叔叔。”
——
中场休息,家长们涌向走廊透气。
陈奕恒被父亲叫去办公室帮忙发资料;王橹杰则被王卫国拽到消防通道口。
狭窄楼梯间里,烟味与廉价咖啡味混作一团。
王卫国掏出压扁的烟盒:“又考倒数?老子辛辛苦苦跑长途,你就给我看这个?”
王橹杰垂眼,不吭声。
“说话!”
王卫国猛地抬手。那一瞬,王橹杰下意识偏头——巴掌没落下来,因为陈奕恒的声音从上一层楼梯传来:“王老师,主任让您去领安全责任书。”
陈正言居然也出现在楼梯口,手里真的拿着一叠文件。
两位父亲对视,气氛凝固。陈奕恒趁机往下走两级,侧身挡在王橹杰前面,礼貌微笑:“叔叔,我爸刚好也要过去,一起吧。”
王卫国骂了句脏话,终究把烟掐了,转身离开。
脚步声远了。
陈奕恒回头,看见王橹杰靠在墙上,睫毛在颤。
“又害怕?”
“放屁。”
“嘴硬。”陈奕恒伸手,用指腹蹭过他微红的眼尾,“给你个安慰奖。”
说完,他踮脚吻了上去——楼梯间的声控灯恰好在此时熄灭。黑暗里,只有心跳和喘息。
灯再次亮起时,两人已经分开,嘴角却都破了皮。
——
家长会结束,校门口人潮涌动。
陈正言与教研组同事寒暄;王卫国钻进小卖部买冰镇矿泉水。
没人注意到,实验楼后墙根,那两道影子又叠在一起。
王橹杰把陈奕恒抵在墙边,声音低哑:“刚才在楼梯间,谁让你出来的?”
“我心疼。”陈奕恒抬手,指尖描摹他脸颊上那道很浅的旧疤,“再让他打一次,你就要破相了。”
“我爸打不坏我。”王橹杰嗤笑,“倒是你爸——要是知道他宝贝儿子跟倒数第一搅在一起,会不会直接给你转学?”
陈奕恒眨了眨眼,忽然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在王橹杰面前晃。
“期中进步奖申请表。”
“你疯了?”
“填你的名。”陈奕恒语气温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执拗,“我想看你上台领奖,想看你爸在台下脸色发青。”
王橹杰盯着他,半晌,笑了:“行,但有个条件。”
“说。”
“领奖那天——”王橹杰俯身,在他耳边用气音补完,“我要你在后台,穿校服,不系领带。”
陈奕恒的耳尖瞬间红透。
远处传来陈正言的喊声:“奕恒,回家了!”
王卫国也吼:“兔崽子,滚过来!”
两人迅速分开,各自整理表情。
在夕阳和家长们交错的目光里,他们像两条平行线,走向相反的方向。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陈奕恒的领带夹不见了,此刻正躺在王橹杰的校服口袋里;
而王橹杰的后衣领内侧,多了一行用黑色水笔写的极小极小的字:
【Tonight, same time, rooftop. ——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