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风带着栀子花的腐甜味,混着高考结束的硝烟味。
一中的铁门最后一次为高三敞开,明天起,这里就只剩回忆的灰尘。
顶楼天台的门锁早被保安换了新的,但对王橹杰来说形同虚设。
他踩着栏杆翻上去时,兜里揣着两样东西:
1. 一张盖有“京州公安”钢印的《家庭暴力告诫书》——父亲王卫国昨天被民警当街宣读,按了手印;
2. 一张清华大学的“自强计划”预录通知书,收件人:王橹杰。
他以为自己会哭,却只是仰头呵出一口白气,像把十二年的淤青全部吐出来。
铁门“吱呀”一声,陈奕恒也翻上来,怀里抱着校服包裹的某样东西。
他没戴眼镜,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少了“别人家的孩子”滤镜,多了少年人该有的鲜活。
“我爸的车在楼下。”陈奕恒第一句竟是这个,“后备箱里有一箱竞赛奖杯,他让我搬去丢掉,说‘用不上了’。”
王橹杰挑眉:“丢了?”
“嗯。”陈奕恒把怀里的校服摊开——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十几座水晶奖杯,最上头放着一张被剪成两半的银行卡,“我把它们全带来了,给你。”
王橹杰愣住:“给我干嘛?”
“熔了。”陈奕恒笑得像恶作剧得逞,“做成一把钥匙,开我们以后的门。”
——
夜渐深,城市灯火在脚下铺开,像一片倒过来的银河。
他们并肩坐在水箱边缘,腿垂在半空晃啊晃。
远处传来零点的钟声,宣告未成年时代的正式落幕。
陈奕恒突然开口:“我报的是北大法学院的自主招生,过了。”
王橹杰“嗯”了一声:“清华物理系,离你不远。”
“地铁十三号线,五站。”
“骑车二十分钟。”
两人对视,同时笑出声,笑着笑着就安静下来。
风把陈奕恒的刘海吹到王橹杰唇边,他顺势亲了一下,像亲一朵随时会散的云。
“王橹杰,”陈奕恒喊他全名,“我们逃吧。”
“逃去哪?”
“先去北京,再去更远的以后。”
“好。”
——
他们真的跑了。
凌晨两点,王橹杰把那把“奖杯钥匙”插进老小区生锈的单元门,带着他妈留给他的存折;
陈奕恒背着空书包,里头只装了两样东西:
1. 一本被翻烂的《民法典》;
2. 一张纸条,上面是他爸的笔迹——
“恒:法律不是枷锁,是剑。愿你用它,斩断我的自以为是。——父”
他们没乘高铁,而是坐了一夜绿皮火车硬座,车厢哐当哐当,像巨大的摇篮。
天亮时,陈奕恒醒来,发现王橹杰把外套盖在他腿上,自己正用记号笔在车窗的雾气上写字:
【陈正言 × 王卫国】
← 两个失败的父亲
↓
【陈奕恒 × 王橹杰】
← 新的案由:共同生活、互为监护人
字迹被阳光一照,很快化成了水,像一场无声的宣判。
——
八年后。
北京西四环,一间只挂了“A&H律师事务所”铜牌的小办公室里,
陈奕恒穿着黑色律师袍,正在给一份《人身安全保护令》做最后校对;
隔壁实验室,王橹杰穿着白大褂,调试一台为受家暴儿童设计的“语音求救装置”——
启动提示音,用的是陈奕恒当年在广播站念的《未成年人保护法》节选。
中午十二点,两人同时收到短信:
【您的快递已放前台,签收人:王橹杰 & 陈奕恒】
拆开后,里头是两本大红色封皮的《不动产权证书》,地址一栏写着:
“北京市海淀区××家园 3-2-502,权利人:王橹杰、陈奕恒,共有情况:共同共有。”
夹着证书的,还有一张泛黄照片:
十七岁的天台,水箱上两道模糊的剪影,背后是整片城市的灯。
照片背面,陈奕恒当年的字迹被时间晕开,却仍清晰:
“此证为约——
余生所有日落与清晨,
皆归我们共同所有。”
——
当晚,502的灯一直亮到凌晨。
阳台种满了栀子,花开得嚣张,香气盖过所有硝烟与汽油。
陈奕恒把最后一箱书码好,回头喊:“王橹杰,过来签字。”
“签什么?”
“签我们。”
桌上摊着两份文件:
1. 《意定监护协议》——若一方失能,另一方为其唯一合法监护人;
2. 《遗体捐献志愿书》——身后把心脏留给对方研究的科研用库。
(末尾备注:若同一天离世,则骨灰混匀,撒在清华物理系与北大法学院的中间草坪。)
王橹杰笑着俯身,在每一页的“共同签字”栏写下名字,最后一笔故意拉得很长,像把当年的铁门锁链彻底斩断。
签完,他们没急着去睡,而是回到天台——
不是一中那座,而是属于他们自己的、不足五平米的公寓天台。
城市霓虹在脚下闪烁,却再也照不出当年的伤痕。
陈奕恒从背后抱住王橹杰,下巴搁在他肩上,声音被夜风吹得柔软:
“王橹杰,成年那天你问我要跑多远才算逃掉。”
“我现在告诉你——”
“跑到我们不再需要逃跑,就算到了。”
王橹杰转身,吻住他。
远处,零点的钟声又一次敲响,却再也不是未成年与成年的分界线,
而是漫长余生里,最普通的一秒。
灯熄了。
栀子香漫上来,像一场无声的赦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