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黑的藤蔓,在灼热的气浪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每一次抓握,都感觉指尖要被烫掉一层皮。下方的暗红色光焰,如同巨兽呼吸时喷吐的炽热鼻息,每一次吞吐,都带来一阵滚烫的气流,卷起地面的灰烬和细小碎石,打在脸上、身上,留下细微的灼痕。血月的光芒被那冲天而起的气柱搅得更加混沌,将整个“心炉”入口映照得如同炼狱之门。
夏柠和十一顾不上身后的厮杀声,也顾不上灰隼的生死未卜,她们只能死死抓住藤蔓,手脚并用,在几乎垂直的陡峭崖壁上,向着那喷涌光焰的深渊之口,亡命攀爬。体力的透支、伤口的剧痛、精神的紧绷,都已到了极限,全凭一股不肯放弃的执念在支撑。
终于,两人重重摔落在“心炉”入口边缘的乱石堆上。这里的地面滚烫,空气扭曲,硫磺与焦糊的气味浓烈得几乎令人窒息。前方,那个直径足有十数丈的巨大坑洞,如同大地被撕裂的伤口,洞壁并非岩石,而是某种暗沉如琉璃、却又布满龟裂纹路的奇特物质,边缘闪烁着熔岩般流动的暗红光泽。洞口内,红光炽盛,热浪汹涌,视线根本无法穿透,只能听到深处传来沉闷如雷鸣、又似无数铁链拖拽的轰隆巨响,以及那永不停歇的、怨毒狂躁的“呼唤”。
这里,就是一切祸患的源头,也是唯一希望的所在。
“信钥……在发烫……”夏柠喘息着,捂着胸口,那里像揣着一块烧红的炭。铜钱的震颤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仿佛要破体而出,投向那深不见底的红光之中。
十一挣扎着坐起,她的脸色在红光映照下异常惨白,冷汗早已湿透鬓发。她咬紧牙关,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目光扫过洞口周围那些扭曲的、仿佛天然形成的奇异纹路和几处较为平整的、似乎人工打磨过的石台。
“阵眼……就在这附近。按照石村那位前辈所说,以及你父亲手札中可能存在的提示,需在‘心火’最盛、却又被月华短暂‘安抚’的刹那,于特定方位激发‘信钥’……”她的声音因疼痛和灼热而断续,但思路清晰,“看那些纹路!像不像……星图?或者某种能量流转的标记?”
夏柠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果然,在洞口边缘那些琉璃般的物质上,以及周围几块较为平整的黑色石台上,刻印着无数繁复扭曲的线条和符号,与父亲手札中那些关于能量推演的图案,与“幽径”中那石板上记载的“阵眼”描述,隐隐有着相似之处。只是这里的图案更加狂乱、破碎,充满了暴戾的气息,仿佛记录着一场失败的、失控的仪式。
“必须找到……那个相对‘平静’的点,或者……与‘信钥’产生最强烈共鸣的位置。”夏柠强忍着铜钱带来的灼痛和心神冲击,缓缓站起身,开始沿着洞口边缘,小心地移动,同时仔细感应着怀中“信钥”与周围环境能量的每一丝变化。
红光炽烈,热浪灼人。每一步都如同踩在烧红的铁板上,呼吸进的空气都带着灼烧肺腑的痛感。那来自深渊的狂躁“呼唤”越来越强,如同无数根冰冷的针,扎向意识深处,试图搅乱她的心神,激起她内心深处最原始的恐惧与贪婪。
她看到幻觉——父亲浑身浴血,向她伸出手;母亲在火光中哭泣;裴衍的身影在黑暗中若隐若现,眼神冰冷;无数扭曲痛苦的面孔在红光中浮现、哀嚎……这些幻象与那狂躁的呼唤交织在一起,疯狂冲击着她的意志。
“守住本心!那是‘阴火’的侵蚀!”十一的厉喝如同惊雷,在她耳边炸响,“想想你父亲为何留下‘信钥’!想想你要做什么!”
夏柠猛地咬破舌尖,尖锐的疼痛和血腥味让她精神一振。她默念父亲手札中关于“心志纯粹”、“导引归正”的片段,努力运转那粗浅的调和法门,引导着体内那三缕石村本源生机和“赤阳髓”的温润气息,在经脉中艰难流转,构筑起一道微弱却坚定的防线。
一步,一步。汗水瞬间蒸发,皮肤传来灼伤的刺痛。怀中的“信钥”忽而滚烫如烙铁,忽而又传来一丝奇异的、仿佛寻找归宿般的悸动。
就在她走到洞口西北侧,一块微微向内凹陷、形似残破莲座的黑色石台前时,“信钥”的震颤和灼热感,骤然达到了顶点!同时,那狂躁的“呼唤”中,似乎分离出了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带着悲怆与希冀的……共鸣?
是这里!阵眼所在!
她立刻停下脚步,看向十一。十一也察觉到了变化,对她重重点头。
夏柠不再犹豫,颤抖着手,从怀中取出那枚已变得滚烫无比、边缘十字刻痕隐隐发光的铜钱“信钥”。她按照父亲手札中一幅极其隐晦的图案提示,以及心中那莫名的感应,将铜钱轻轻按向那莲座石台中心,一个与之大小、形状完全吻合的凹陷处!
就在铜钱与凹陷接触的刹那——
“嗡——!!!”
一声低沉却宏大无匹的轰鸣,仿佛从大地最深处,从远古的时光尽头传来!整个“心炉”入口剧烈震动!那喷涌的暗红色光焰气柱猛地一滞,随即更加狂暴地喷发!但诡异的是,以那莲座石台为中心,方圆数丈内的空气和地面,温度竟诡异地下降了一些,那狂躁的“呼唤”也被一种更加古老、更加沉凝的波动暂时压制!
铜钱“信钥”深深嵌入石台,严丝合缝!紧接着,石台表面,那些原本黯淡破碎的纹路,如同被注入生命的血管,次第亮起暗金色的光芒!光芒沿着特定的轨迹快速蔓延,瞬间激活了周围其他几处石台和洞口边缘的部分纹路!一个残缺不全、却依旧能看出大致轮廓的、复杂无比的立体能量阵列,在红光与暗金色光芒交织中,缓缓浮现出来!
阵列的核心,正是夏柠所在的莲座石台。而在阵列的几个关键节点,光芒最为炽烈,隐隐形成了几处模糊的、如同门户般的虚影。
“阵眼已启!那几处光门,可能就是通往‘心炉’内部不同区域,或者……封藏‘秘藏’之处的通道!”十一急声道,“但我们只有很短的时间!阵列不稳定,随时可能崩溃,或者……引来更可怕的东西!”
夏柠也感觉到了。铜钱“信钥”在疯狂抽取着她体内那三缕本源生机和她自身的精力,作为维持阵列运转的能量。同时,那被暂时压制的“阴火”狂躁之力,正在阵列外围疯狂冲撞,发出令人牙酸的挤压声,暗金色的阵列光芒明灭不定,仿佛随时会被血色的狂潮吞没。
必须立刻做出选择!进入哪一道光门?
夏柠的目光急速扫过那几处模糊的光门虚影。其中一道,光芒相对柔和稳定,隐隐传出与怀中“赤阳髓”最为契合的温暖气息;另一道,光芒最为炽烈狂暴,仿佛连接着“心炉”最深处的地火核心;还有一道,光芒幽暗闪烁,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阴寒……
父亲的线索,石村前辈的暗示,手札的推演……无数信息在她脑中飞旋。
“去……温和的那道!”十一挣扎着指向那道散发温暖气息的光门,“那里……可能是未被污染的‘地母’精粹封存之处!最可能找到克制‘牵机’的‘秘藏’!”
夏柠一咬牙,不再犹豫,弯腰扶起十一,用尽最后力气,向着那道相对温和的光门虚影冲去!
就在她们即将触及光门的瞬间——
“咻!咻!咻!”
三道乌光,快如闪电,撕裂灼热的空气,从侧后方一处废墟阴影中激射而出!直取夏柠的后心、脖颈和十一的背心!时机狠辣刁钻,正是她们精神集中于光门、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
竟然还有埋伏!而且就潜藏在如此近的距离,未被她们和之前的冲突发现!
夏柠骇然回首,只见一个穿着与周围焦土几乎融为一体、脸上带着暗红色金属面具的瘦高身影,如同鬼魅般从阴影中浮现,手中一柄造型奇特的弯弓尚在轻颤。面具的眼孔后,一双冰冷、贪婪、不带丝毫人类情感的眼睛,正死死盯住她——更准确地说,是盯住她手中那枚嵌入石台、正散发着暗金色光芒的铜钱“信钥”!
是“影杀”的首领?!还是……其他?
避无可避!夏柠瞳孔骤缩,死亡的寒意瞬间笼罩全身!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吼——!!!”
一声震耳欲聋、充满了痛苦与暴怒的咆哮,猛地从另一侧传来!一道浑身浴血、衣衫破烂、却依旧如同蛮荒凶兽般的身影,猛地从一堆滚烫的碎石后暴起,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和角度,横撞过来,用自己伤痕累累的身体,硬生生挡在了夏柠、十一与那三道乌光之间!
是灰隼!他竟然没死!而且还一路尾随,潜行至此,在这最致命的关头,再次用身体为她们挡住了绝杀!
“噗!噗!噗!”
三声闷响,几乎同时响起!三道乌光尽数没入灰隼的胸膛和肩胛!他巨大的身躯猛地一震,口中鲜血狂喷,却借着冲势,余力未消,狠狠撞在了那个偷袭的暗红面具人身上!
“咔嚓!”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暗红面具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同归于尽般的撞击撞得踉跄后退,面具下传来一声惊怒的闷哼。灰隼则如同破败的麻袋,与对方一同翻滚着,跌向不远处那光芒最为狂暴炽烈、连接地火核心的光门方向!
“灰隼大哥——!!!”夏柠目眦欲裂,嘶声痛呼!
“走……快走……拿东西……”灰隼嘶哑破碎、却异常清晰的吼声,混合着鲜血,从翻滚的光焰中传来,随即,便被那狂暴的光门骤然增强的吸力,连同那暗红面具人一起,吞没进去,消失不见!
“不——!”夏柠肝胆俱裂,就要不顾一切地冲过去。
“夏柠!冷静!”十一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抓住她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她的肉里,声音带着哭腔却无比严厉,“灰隼用命换来的机会!不能浪费!走啊!”
滚烫的泪水混合着汗水,模糊了夏柠的视线。她最后看了一眼灰隼消失的那片狂暴光焰,将无尽的悲痛、愤怒与仇恨,死死烙在心底。然后,她发出一声如同受伤母狼般的低吼,搀扶着十一,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猛地冲进了那道散发着温暖气息的光门之中!
光门在她身后剧烈波动,随即,连同整个残缺的暗金色阵列,在外部“阴火”狂潮更猛烈的冲击下,轰然破碎、消散!
铜钱“信钥”从莲座石台中弹飞而出,划过一道弧线,落入夏柠怀中,光芒尽敛,变得冰冷。
“心炉”入口,只剩下那永恒喷涌的暗红炽焰,血月幽光,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浓重的血腥与壮烈。
而夏柠和十一,则被光门吞没,坠入了一片未知的、或许是希望、或许是更大绝望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