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重新恢复慵懒的流淌,风铃声依旧清脆,仿佛之前的冲突只是一场短暂的噩梦。但空气中残留的淡淡血腥与寒意,以及“镇石”表面尚未完全平息的暗红涟漪,都在无声地提醒着刚才那场无声驱逐的真实与凛冽。
佝偻老人沉默地引路,脚步依旧悄无声息。夏柠三人跟在后面,心情却与初入石村时截然不同。敬畏、忐忑、以及一丝隐隐的期待,交织在心头。
再次踏入那间悬挂风铃的石屋。麻衣女子依旧盘膝坐在石榻上,陶碗中的液体已空,被她轻轻放在一旁。她的目光落在三人身上,清澈依旧,却仿佛多了些难以言喻的深邃。
“外界的‘影’与‘爪’,比吾预想的,来得更快,也更执拗。”她开口,声音依旧空灵,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脐眼’的平静,恐难长久。”
夏柠心中一紧,躬身道:“是我们引来了麻烦,连累了贵村清静,实在……”
女子微微抬手,止住了她的话:“缘起缘灭,皆有定数。汝等身负‘地母之息’与‘信钥’,便是因果的一部分。那些贪婪的‘爪牙’,嗅到气息,迟早会来。今日之事,不过是将因果提前罢了。”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夏柠,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她怀中的铜钱与体内流转的气息:“汝之父,夏青临,当年匆匆一晤,曾言及‘牵机’之祸,心忧天下,欲寻破解之道。他天资卓绝,心思剔透,可惜……时机未至,邪影已深。如今‘信钥’落于汝手,汝亦初窥调和之门径,或许,正是因果轮转,该当应劫之时。”
“前辈认识家父?”夏柠忍不住问道。
“一面之缘。”女子眼中似有追忆,“彼时他重伤误入‘幽径’,命悬一线,得遇吾族先辈救治,于此盘桓数日。他观‘镇石’,悟生机流转之理;察‘烬余’,明邪法反噬之害。临去时,留此‘信钥’半枚,言道若后世有人持另半枚‘信钥’,心怀至诚,通晓调和,或可借‘镇石’之力,于‘心火’重燃之刻,暂启秘藏,取一线生机,以制‘牵机’。未想,此人便是他的血脉。”
半枚“信钥”?夏柠下意识地摸向怀中铜钱。父亲留下的,只是半枚?那另外半枚……难道在母亲那里?或者,早已失落?她压下心中翻腾的疑问,抓住更关键的点:“‘心火重燃之刻’?可是指月圆子时,‘地火平复’、‘脐眼’生机最盛之时?那‘秘藏’,又是指……”
“‘心火’,乃‘地母’脉动之象,非独指地火。”女子缓缓解释,“月圆子时,太阴之力最盛,反激‘地母’纯阳,致其短暂‘平复’外显,生机勃发,便于引导。然‘烬余’深处,因当年邪法之故,‘地母之息’被污染扭曲,其‘心火’已非常态,乃‘阴火’、‘毒火’,需以至纯之‘信钥’为引,以至诚调和之心为媒,于平复之刻,方能短暂沟通、剥离其一丝未受污染的本源精粹——那便是‘秘藏’,亦是化解‘牵机’阴毒,乃至尝试净化‘烬余’污秽的关键。”
她目光投向屋外,仿佛穿透石壁,望向了“烬余”方向:“汝等所见‘幽径’中那金属匣内封存之物,便是当年邪法残留的一缕狂暴‘阴火’核心,极度危险,触碰即遭反噬。而‘心炉’深处,方有真正未受污染的‘地母’本源精粹留存,亦是当年那场祸乱的源头之一,被吾族先祖以最后之力封镇。‘信钥’,便是开启那最终封镇的钥匙之一。”
原来如此!夏柠豁然开朗。铜钱“信钥”不仅是地图和机关钥匙,更是沟通、引导“镇石”之力,并在特定时刻开启“心炉”核心封镇的凭证!父亲当年布局之深,用心之苦,令人震撼。
“前辈,”十一忽然开口,声音虽弱,却异常清晰,“方才那些入侵者,似乎目标明确,直指‘镇石’。他们是否也知道‘心火重燃’与‘秘藏’之事?甚至……拥有另外半枚‘信钥’?”
女子收回目光,看向十一,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汝心细如发。不错,那些‘爪牙’中,有人身上带着另一股……与‘信钥’同源却驳杂的气息。虽被刻意掩盖,但逃不过‘镇石’感应。他们或许不知全部真相,但定然知晓‘月圆’、‘秘藏’与‘镇石’关联。此番退去,必不甘心。下次再来,恐有备而来,势在必得。”
同源却驳杂的气息?难道除了父亲手中的半枚,还有其他“信钥”流落在外?落在了“影杀”或黑风峪背后之人手中?
形势比预想的更加严峻复杂。
“下一次月圆,便在明夜子时。”女子缓缓道,目光扫过三人,“汝等伤势未愈,强敌环伺。是去是留,是搏一线生机,还是暂避锋芒,须早做决断。”
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灰隼眉头紧锁,似在权衡利弊;十一脸色苍白,但眼神锐利,显然在飞速思考;夏柠则感觉怀中的铜钱“信钥”微微发烫,仿佛在催促着她做出选择。
留下,或许暂时安全,但意味着放弃月圆之夜的契机,而敌人不会放弃,石村的庇护也非长久之计。离开,前往危机四伏的“烬余”核心,在强敌窥伺下于“心火重燃”之刻开启秘藏,无异于九死一生。
然而,父亲的遗志、十一的伤势、自身所负的“赤阳髓”与“信钥”,以及那可能拯救无数人、破解“牵机”之祸的唯一希望……这一切,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夏柠抬起头,看向石榻上的女子,目光坚定:“前辈,我们选择前往‘烬余’,明夜子时,尝试开启秘藏。”
十一微微颔首,虽未说话,但眼神已表明一切。灰隼沉默片刻,也缓缓点了点头:“我送你们到‘心炉’入口。之后,看你们自己造化。”
女子静静地看着他们,清澈的眼眸中倒映着三人决绝的面容。良久,她轻轻叹息一声,那叹息仿佛穿越了无尽岁月。
“既如此,吾可助汝等一臂之力,然仅此一次,此后因果,须汝等自担。”
她伸出苍白的手指,凌空对着夏柠虚点三下。夏柠只觉眉心、胸口、丹田三处微微一热,三缕极其精纯温和、却又蕴藏着浩瀚生机的暖流悄然注入,迅速融入她自身的调和气息之中,与她怀中的“赤阳髓”及铜钱“信钥”产生共鸣。一瞬间,她感觉自己与周围“脐眼”的气息联系更加紧密,对“地母之息”的感知也敏锐了许多。
“此乃三缕‘脐眼’本源生机,可助汝临时增强与‘信钥’及‘镇石’之共鸣,于关键时刻,或可护持汝心志,稍抗‘阴火’侵蚀。然切记,外力终有尽时,心志不坚,贪念一起,必遭反噬,神魂俱灭。”女子郑重告诫。
她又看向十一,手指轻弹,一点微光没入十一左臂伤口。十一身体一颤,只觉伤口处传来一阵清凉麻痒,原本的剧痛大为缓解,一股温和的力量似乎在滋养着受损的筋骨。
“此可暂压伤势,助汝恢复几分气力。然根基之损,非一时可愈,动武之时,慎之又慎。”
最后,她目光落在灰隼身上,沉吟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枚灰扑扑的、非金非石的椭圆形令牌,令牌正面刻着一个古朴的、仿佛山峦与云雾交织的符号。
“此物予汝。若遇绝境,可持此令,往西北三百里,‘哑谷’深处,寻一株千年雷击木,于其根部叩击九下,或可得一线生机。然此路亦险,慎用。”
灰隼郑重接过令牌,入手微沉,隐有暖意。他虽不明“哑谷”何处,但知此物珍贵,躬身谢过。
“去吧。”女子挥了挥手,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的一切耗费了她不少心力,“今夜子时,‘镇石’之力最为平和,吾会稍加引导,助汝等遮掩气息,尽快离开‘脐眼’。能否抵达‘烬余’,能否于明夜子时成功,皆看汝等造化。”
三人再次躬身行礼,默默退出了石屋。
屋外,天色似乎黯淡了些,预示着外界已近黄昏。时间,不多了。
佝偻老人再次出现,领着他们来到村中一处靠近岩壁的僻静角落。这里有一道极其隐蔽的、被藤蔓和发光苔藓掩盖的裂缝,仅容一人侧身通过,裂缝中隐隐有微弱的气流涌出,带着硫磺和尘土的干燥气息。
“此裂缝通往‘烬余’外围一处废弃矿道,较为隐秘。出去后,需自行寻路至‘心炉’入口。切记,月圆子时前,务必抵达,并寻得阵眼方位。”老人用嘶哑的声音交代完,便默默退开,消失在不远处的石屋阴影中。
夏柠三人最后看了一眼这片给予他们短暂庇护与莫大帮助的神秘石村,看了看远处那静默矗立、流淌着暗红光泽的黑色“镇石”,以及那间悬挂着永恒风铃的石屋。
然后,他们深吸一口气,依次钻入了那道狭窄的、通往未知与险境的裂缝。
身后,是暂时的安宁与深不可测的助力;前方,是九死一生的险途与微茫的希望。
月圆之夜,心火将燃。秘藏启时,生死一线。
裂缝曲折向上,渐渐远离了“脐眼”那湿润温暖的空气和柔和的光芒。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浓的、属于“烬余”地界的、混合着焦土、硫磺与陈旧血腥的阴冷气息。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石村中央,“镇石”之下,那位麻衣女子缓缓睁开眼,望向裂缝消失的方向,清澈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难明的情绪,似怜悯,似期许,又似……深深的忧虑。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身旁那串静止的风铃。
“叮铃……”
一声清脆空灵的铃音,在寂静的村中幽幽回荡,穿透雾气,仿佛传向了那裂缝之外,无尽黑暗的远方。
夜色,愈发深沉了。而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