沸腾的雾气,如同被无形巨手搅动的乳白色汪洋,骤然失去了之前那种缓慢流动的韵律,开始疯狂地旋转、凝聚、扩散!原本只是阻碍视线的雾气,此刻仿佛被注入了某种意志,变得粘稠、沉重,甚至带着一股柔韧的阻力!
从三个方向冲入雾中的入侵者们,立刻陷入了困境。那疾冲的脚步像是撞进了一团团湿冷的棉花,速度骤降。原本凭借虫笛声波和特殊感官勉强维持的方向感,在剧烈变化的雾气中迅速迷失。弩箭破空声变得沉闷,失去了准头,大多不知射向了何处。惊呼、怒骂、以及短促的兵器碰撞声从雾中不断传来,混乱不堪。
与之相对的,是石村的村民们。
他们并未发出任何喊杀声,也没有点燃火把或发出信号。只是在各自石屋门口、窗口,那些昏黄柔和的光芒映照下,一个个沉默的身影悄然现身。他们依旧穿着粗糙的麻衣,赤着脚,手中甚至没有明显的武器。但他们行动的速度,却快得惊人,在剧烈翻涌、却似乎对他们毫无影响的雾气中,如同游鱼归海,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进去。
夏柠三人躲在那几块靠近“镇石”的巨石后,屏息凝神地观察着。得益于“镇石”散发的波动和自身与“脐眼”气息的微弱共鸣,他们所在区域的雾气相对稀薄稳定,视线尚可。
只见那些村民如同鬼魅般在浓雾中穿梭,他们的动作轻盈而精准,似乎能“看”透雾气,或者根本无需用眼睛去看。他们并不与入侵者正面硬碰,而是利用对地形的绝对熟悉和雾气的主场优势,进行着一种高效的、沉默的袭扰。
一个入侵者正挥舞着弯刀,试图劈开眼前浓得化不开的雾墙,突然脚下一绊,仿佛被什么东西缠住,惊呼着向前扑倒,手中的虫笛脱手飞出,滚入雾气深处。另一个方向,两名背靠背警惕前进的入侵者,其中一人后颈毫无征兆地被一颗高速飞来的、边缘锋利的石片划过,鲜血迸溅,惨叫着捂住伤口,另一人惊慌失措地转身,却只看到雾气翻涌,空无一人。
更诡异的是,那些雾气本身,似乎也成了村民的武器。夏柠亲眼看到,一处雾气突然凝聚成束,如同柔软的触手,悄无声息地卷住了一名入侵者的脚踝,猛地将他拖倒在地,还没等他挣扎呼救,旁边的岩石阴影里便闪出一个村民的身影,手中似乎拿着什么,在那入侵者颈侧一点,那人便立刻瘫软下去,不再动弹。
这不是寻常的武技搏杀,更像是一场无声的、利用环境与未知手段进行的围猎。村民们展现出的,是一种与“脐眼”、与这片土地深深契合的、近乎本能般的生存与战斗智慧。他们动作干净利落,目的明确——制服、驱赶,而非一味杀戮。
“他们……在保护这里。”十一低声说道,浅瞳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不轻易杀人,但绝不容侵犯。就像……守护巢穴的蜂群,或者,驱逐闯入领地的山灵。”
灰隼紧盯着战局,脸色凝重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撼:“不是武功路数。是配合,还有……对这里一草一木、一雾一石的掌控。他们在‘用’这个地方的力量。”
夏柠感受着怀中铜钱“信钥”持续的温热,以及自身气息与周围磅礴生机那丝丝缕缕的交融,心中明悟更深。村民们所依仗的,或许正是他们世代守护“脐眼”、与“地母之息”长期共存而获得的一种特殊共鸣与能力。他们本身就成为了“脐眼”环境的一部分,故而能在其中如鱼得水。而入侵者们,则如同闯入别人家中的强盗,处处受制。
然而,入侵者显然也非易与之辈。最初的混乱过后,他们迅速调整了战术。不再盲目冲锋,而是收缩阵型,背靠背结成小圆阵,武器一致对外,同时,一种低沉的、带着奇异韵律的呼喝声,从入侵者队伍中响起。那声音似乎能略微稳定心神,抵消部分雾气带来的混乱感。而且,他们开始有意地向着“镇石”所在的大致方向,缓慢而坚定地移动,弩箭也不再胡乱发射,而是朝着村民身影闪现最频繁的几个方向,进行压制性的攒射。
“他们在向‘镇石’靠近!”夏柠心中一紧。不管这些入侵者是哪一方势力,他们的目标显然也包括了“镇石”,或者说,“镇石”所代表的纯净“地母之息”。一旦被他们接近甚至触碰到“镇石”,后果不堪设想!
仿佛是回应她的担忧,村子中央那间悬挂风铃的石屋方向,一直平静注视战局的麻衣女子,终于有了动作。
她并未离开石屋,只是缓缓抬起了右手,五指舒展,仿佛在虚空中轻轻拨动了什么无形的琴弦。
刹那间,整个洞窟内所有的声音——混乱的打斗声、入侵者的呼喝、弩箭的尖啸、甚至潺潺的水声和叮咚的风铃声——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抹去了一瞬!
绝对的寂静!
这突如其来的死寂,比任何巨响都更令人心悸。入侵者的阵型出现了明显的僵硬和迟疑。而村民们,则仿佛接收到了无声的号令,动作骤然变得更加迅疾、统一!
与此同时,“镇石”表面的暗红光泽,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荡漾开一圈圈清晰可见的、暗红色的涟漪!涟漪无声无息地扩散开来,所过之处,沸腾的雾气如同被驯服的野兽,骤然平静下来,但颜色却变得更加浓重,几乎化为实质的乳白色墙壁,从四面八方向着入侵者所在的区域,缓缓地、无可阻挡地……合拢!挤压!
雾气之墙移动的速度并不快,却带着一种天地伟力般的沉凝与压迫感。入侵者射出的弩箭撞在雾墙上,如同射入粘稠的胶体,速度骤减,动能尽失,软软地掉落在地。他们试图用刀劈砍,用身体冲撞,但那雾墙柔韧无比,受力凹陷,却绝不破裂,反而像是有生命般,将力量分散、吸收,然后继续坚定不移地推进。
这不是战斗,这是……驱逐!是这片古老“脐眼”之地,在守护者意志的引导下,对入侵者发动的、源自天地自然的排斥!
入侵者们终于感到了恐惧。低沉的呼喝变成了惊惶的叫喊,阵型彻底崩溃。他们开始不顾一切地向后撤退,向着来时的方向,也是雾气之墙唯一尚未完全合拢的缺口——那个被灰隼袭击、虫笛手所在的右翼方向——亡命奔逃!
然而,那位麻衣女子显然没打算让他们轻易离开。
她屈指,对着右翼缺口的方向,轻轻一弹。
“嗡——”
一股无形却沛然莫御的波动,如同水波般掠过。右翼缺口处,原本相对稀薄的雾气骤然凝聚、降温,瞬间凝结出无数细小的、闪烁着幽蓝寒光的冰晶!冰晶如同拥有了生命,旋转、汇聚,形成一道急速旋转的、夹杂着冰屑的微型旋风,猛地撞入正在争先恐后逃窜的入侵者人群之中!
“啊!”“我的眼睛!”“冷!好冷!”
凄厉的惨叫骤然爆发!冰晶旋风虽然杀伤力有限,但带来的刺骨寒意、视线遮蔽和皮肤割裂的疼痛,彻底摧毁了入侵者最后一丝抵抗意志。他们丢盔弃甲,连滚带爬,哭嚎着,彻底消失在来时的浓雾深处,只留下一地狼藉和几滩迅速冻结的血迹。
雾气之墙在缺口处缓缓弥合,将一切混乱与污秽隔绝在外。沸腾的雾气渐渐平息,恢复成之前缓慢流动的状态。石屋墙壁上的光芒逐一熄灭,村民们如同出现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回了各自的石屋,仿佛刚才那场短暂而激烈的交锋从未发生。只有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淡淡血腥味、硫磺味,以及“镇石”表面依旧微微荡漾的暗红涟漪,证明着方才的一切并非幻觉。
一切重归寂静。风铃声依旧,水声潺潺。
夏柠、十一、灰隼三人,依旧隐在巨石之后,久久无言。方才那电光石火间发生的一切,尤其是麻衣女子举手投足间引动的、近乎天地之威的景象,深深震撼了他们。那不仅仅是力量,更是对这片土地规则深刻理解与运用的体现。
“她……能操控这里的一切。”灰隼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敬畏,“雾气,温度,甚至……地脉的波动。这不是凡人手段。”
“是守护,也是警告。”十一缓缓吐出一口气,左臂的伤口因刚才的紧张而隐隐作痛,“警告我们,也警告所有觊觎此地的人。‘脐眼’不容侵犯,‘镇石’不容亵渎。”
夏柠则更多地沉浸在那种力量的本质中。她能感觉到,麻衣女子引动的力量,其根源正是“镇石”所代表的、纯净磅礴的“地母之息”。只是对方运用得如此举重若轻,如此浑然天成,远非她依靠铜钱和粗浅法门能够比拟。这让她对“赤阳髓”的力量层次,以及真正掌控它所需的条件,有了更直观、也更敬畏的认识。
“看来,我们暂时安全了。”夏柠低声道,“入侵者吃了大亏,短时间内应该不敢再来。但我们……”
她的话没说完,因为那位带路的佝偻老人,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们藏身的巨石旁,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表情,对着他们,再次做了一个“跟我来”的手势,方向,依旧是那间悬挂风铃的中心石屋。
三人对视一眼,心中都明白。方才的冲突,他们虽未直接参与,但灰隼的那两颗石子,无疑成了导火索。那位神秘女子,现在要见他们,恐怕不只是为了收留养伤那么简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