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说变就变。下午最后一节课时,原本晴朗的天空骤然阴沉下来,厚重的乌云低低压着,闷雷声由远及近。
放学铃刚响,豆大的雨点就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瞬间连成一片雨幕,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哇!下这么大!” “没带伞啊!怎么办?” 教室里顿时一片喧哗,同学们挤在走廊和门口,望着瓢泼大雨发愁。
顾美枝看了一眼窗外,微微蹙眉。她通常都会在书包里备一把折叠伞,但今天早上出门时发现伞骨有些坏了,便取出来放在了家里,本想下午天气好,没想到……
“美枝,你没带伞吗?”暖阳拿出自己的小花伞,“我们挤一挤?” 皓时月也推了推眼镜:“根据雨量和风速计算,共享伞具的有效遮蔽面积不足以保证两人完全不被淋湿,建议寻求其他方案。”
顾美枝摇摇头:“不用了,我等雨小一点再走。”她不想麻烦朋友。
这时,沸炽和懒严也咋呼起来:“完蛋!喜哥,咱俩也没带伞!咋办?” 时喜拄着拐杖,看着窗外的大雨,眉头拧着:“等着。”
人群渐渐稀疏,大部分同学要么冒雨冲了出去,要么被有伞的同学接走,或者像他们一样留在走廊等待。
顾美枝靠在走廊的栏杆上,看着雨幕出神。忽然,一件带着淡淡皂角香和些许烟草味(可能是沸炽他们沾上的)的宽大校服外套,从旁边递了过来,几乎要罩到她头上。
她惊讶地转头。
时喜不知何时挪到了她旁边,目光看着别处,耳根通红,语气硬邦邦的,声音被雨声掩盖得有些模糊:“……穿上。风大,冷。”
他只穿着一件薄薄的黑色T恤,银白的短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脖颈下的铃铛安静地贴着皮肤。那件递过来的外套,是他刚刚从身上脱下来的。
顾美枝愣了一下,心里泛起一丝暖意,摇摇头:“不用,我不冷。”
时喜像是没听到,固执地把外套又往前递了递,几乎要碰到她,动作有些笨拙而强硬:“让你穿就穿!啰嗦什么!” 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惯有的不耐烦,但那抹红色已经从耳根蔓延到了脖颈。
就在这时,一阵狂风裹挟着冰凉的雨丝横扫进走廊,顾美枝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时喜见状,不再多说,几乎是手忙脚乱地、带着点不由分说的意味,将校服外套披在了顾美枝肩上。宽大的外套瞬间将她包裹,残留的体温和属于他的清爽气息扑面而来。
顾美枝僵了一下,却没有推开。
“……谢谢。”她轻声说,拉紧了外套。衣服上还带着他的温度,确实驱散了一些寒意。
时喜“嗯”了一声,迅速收回手,像是被烫到一样,转头继续看雨,只留给她一个紧绷的侧脸和红透的耳朵。他脖颈下的铃铛因为刚才略显急促的动作,轻轻晃动着,发出细微清脆的声响,像是在替他表达着内心的不平静。
叮铃……叮铃……
雨声哗啦,铃音细碎。
沸炽和懒严在一旁看得眼睛发直,嘴巴张成了O型,用眼神疯狂交流: 「卧槽!喜哥脱衣服了!」 「给顾美枝披上了?!」 「我瞎了吗?!」
暖阳也惊讶地捂住了嘴,随即露出恍然大悟又兴奋的表情。皓时月的镜片疯狂反光,显然在进行高速数据更新。
场面一时有些安静和微妙。
这时,负责锁教学楼的保安大叔拿着钥匙串走了过来,催促道:“还在走廊的同学快点了啊,马上要清楼锁门了!没带伞的赶紧想办法!”
糟了。清楼。
顾美枝和时喜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无奈。
“喜哥,咋办?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啊!”沸炽哀嚎。 懒严也苦着脸:“冲回去肯定全身湿透!”
保安大叔看了看时喜的拐杖,又看了看外面的大雨,想了想,指着走廊尽头:“器材室那边好像还没锁,要不你们先去那里避避雨?等雨小点再走。记得走的时候把门带上就行。”
这似乎是眼下唯一的选择。
几人只好跟着保安大叔来到器材室。大叔打开门看了看,确认里面没人,便把钥匙留给看起来最靠谱的顾美枝:“同学,你们走的时候锁一下门,钥匙明天还到保卫科就行。”
说完,大叔就离开了。
器材室里堆放着各种体育器材,篮球、垫子、跳绳等等,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橡胶和灰尘的味道。空间不大,窗户很高,光线有些昏暗,只有窗外哗啦啦的雨声持续不断。
沸炽和懒严一进去就好奇地东摸摸西看看。 暖阳和皓时月则找了个相对干净的垫子角落坐下。
顾美枝脱下肩上宽大的校服外套,递还给时喜:“谢谢。”
时喜接过,手指不经意擦过她的,两人都迅速收回手。他胡乱地把外套穿上,拉链拉得歪歪扭扭。
空间狭小,人数不多,两人之间的距离无形中被拉近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尴尬和暧昧。
沸炽试图活跃气氛,拿起一个篮球在地上拍了两下,砰砰的声音在密闭空间里显得格外响。 “喜哥,来比划比划?” 时喜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滚蛋!”他现在完全没心情。
暖阳拿出手机:“好像信号不太好……美枝,要不我们玩点什么打发时间?”
顾美枝还没回答,时喜却忽然看向角落里一个落满灰尘的旧棋盘,眼睛微微一亮。那似乎是一个国际象棋棋盘。
他拄着拐杖走过去,用指尖抹开棋盘上的灰尘,露出黑白格子的本来面目。他转头,目光看向顾美枝,眼神里带着一种挑战般的、跃跃欲试的光芒:“会下吗?”
顾美枝有些意外,点了点头:“会一点。”
“来一局?”时喜挑眉,语气带着他惯有的挑衅,但那深处却藏着一丝真正的期待。这似乎是一个完美的、可以光明正大“交锋”而不暴露任何学术秘密的方式。
“好。”顾美枝没有犹豫,走了过去。
沸炽和懒严立刻来了兴趣:“哇!下棋!喜哥你行不行啊?” 暖阳也好奇地凑过来:“美枝可是很厉害的哦!”
皓时月推眼镜:“根据现有数据,无法评估时喜同学的棋艺水平。观测开始。”
两人在落满灰尘的器材箱上摆开棋盘。时喜主动拿了黑棋,顾美枝执白。
棋局开始。
起初,沸炽他们还在一旁叽叽喳喳地评论,但很快,他们就安静了下来。
因为棋盘上的局势,完全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围。
时喜的下法完全不像他平时表现出的莽撞和散漫,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老练的精准和隐含的杀伐之气,布局深远,攻击性极强。而顾美枝则沉稳应对,防守得滴水不漏,偶尔看似平淡的一步,却总能巧妙地化解对方的攻势,甚至设下陷阱。
昏暗的光线下,只有棋子落在棋盘上的清脆声响,和窗外连绵的雨声。
两人都全神贯注,时而凝眉思索,时而果断落子。银白的发丝偶尔垂落,又被主人不经意地拢回耳后。他颈间的铃铛在她思考时安静无声,只有在他落下关键一步、带着隐隐得意时,才会极其轻微地晃动一下,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脆响,像是得意的哼唧。
她发间的蓝色蝴蝶结则始终保持着一个优雅的角度,唯有在她想出精妙应对之策时,那系带会几不可察地轻轻颤动一下,如同蝴蝶振翅。
这根本不是什么“会一点”的较量,而是一场高手间的对决。
沸炽、懒严、暖阳看得目瞪口呆,连皓时月都忘记了数据分析。
最终,棋局以微妙的平局告终。两人都耗尽了大部分棋子,谁也奈何不了谁。
时喜长长舒了一口气,抬起头,看向顾美枝,眼中闪烁着激烈交锋后的兴奋和毫不掩饰的欣赏,甚至忘记了他的伪装:“你……真的很厉害。”
顾美枝也微微喘息着,额角有细密的汗珠,她迎上他的目光,唇角扬起一个清晰的笑容:“你也是。”
四目相对,空气中仿佛有电流窜过。昏暗的器材室里,只有彼此明亮的眼神和清晰可闻的心跳声。
砰咚。砰咚。 甚至盖过了窗外的雨声。
时喜率先反应过来,猛地移开视线,慌乱地抓起一旁的拐杖,试图站起来:“……不下了,没意思。” 动作间碰倒了旁边的一个小器材箱,里面的乒乓球哗啦啦散落一地,发出嘈杂的声响,打破了一室暧昧的寂静。
也掩盖了他那如擂鼓般剧烈的心跳,和脖颈下那枚因为他突然慌乱的动作而叮当作响、如同他内心般不知所措的铃铛声。
顾美枝看着他一通忙乱地想要捡起乒乓球,却因为拄着拐杖而显得笨拙不堪的样子,没有拆穿他。
窗外的雨声,似乎渐渐小了一些。
但器材室内的某种东西,却早已悄然变质,如同被雨水浸润过的土地,孕育着新的、无法抑制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