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照不宣的课堂与喧嚣外的铃音
物理实验课上的小插曲,像一滴水落入滚油,在有限的范围内激起了小小的波澜。沸炽虽然被怼得莫名其妙,但粗线条的他也只当是喜哥运气好蒙对了一次,很快抛之脑后。暖阳则显得若有所思,看看顾美枝,又看看时喜,眼中闪烁着好奇与探究的光芒,但她很聪明地没有当场点破。
而两位当事人之间,一种更加微妙的气氛开始蔓延。那是一种近乎公开的秘密,包裹在“学渣请教学霸”的合理外衣之下,只有他们彼此能读懂其下的真实汹涌。
英语课上。
老师抽背课文段落,点到了时喜。 全班同学都屏住了呼吸,准备看校霸如何花式摆烂。
时喜拄着拐杖慢吞吞站起来,眉头拧着,一副“老子不会”的标准表情。他磕磕绊绊地开了个头,语法错误频出,发音也带着刻意的不标准。
英语老师失望地摇摇头,目光扫视全班,准备找下一个:“有谁能提示他一下?或者接着背下去?”
大多数同学低下头,避免与老师视线接触。
就在这时,顾美枝看似无意地将摊开的英语书往桌边挪了挪,用笔尖在某一行句子下极轻极快地划了一道线。她的动作自然得像是在做笔记标记。
站在她侧后方的时喜,目光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闪而过的笔尖和那行被强调的句子。他脖颈下的铃铛极其轻微地“叮”了一声,像是接收到了某种信号。
他立刻像是突然想起来一样,接着顾美枝“提示”的那句往下背,虽然依旧背得坑坑洼洼,节奏混乱,但至少关键的主句结构和几个难词都蒙对了,勉强混过了关。
英语老师有些意外,摆摆手让他坐下:“虽然背得不好,但至少态度有进步。下次提前准备!”
时喜坐下时长吁一口气,像是完成了一项艰巨任务,耳根微红。他飞快地瞟了一眼前排那个挺直的背影,她正专注地看着自己的书,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只有发间那对蓝色的蝴蝶结,在她微微低头的瞬间,几不可察地轻轻颤动了一下。
沸炽在后面小声嘀咕:“卧槽,喜哥你今天走了什么狗屎运?这都能蒙对?” 懒严也表示惊叹:“难道受伤还能开窍?”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那不是运气,是一场无声的、精准的配合。
午休时间。
教室里喧闹异常,同学们三五成群地聊天、吃零食、赶作业。
顾美枝坐在座位上,安静地解着一道物理竞赛题,神情专注。时喜则趴在后排睡觉,当然,是装的。他能清晰地听到前排传来的、细微的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这声音让他莫名的心安,甚至比真正的睡眠还有抚慰效果。
沸炽和几个男生在教室后面玩闹,声音越来越大,突然爆发出一阵巨大的哄笑,还有人用力拍了一下桌子。
“砰!”的一声巨响。
睡着的同学被惊醒,看书的同学被打断,纷纷不满地看过去。
顾美枝也微微蹙起了眉头,笔尖停顿了一下。
几乎是同时,后排趴在桌上的时喜猛地抬起头,银白的发丝有些凌乱,眼神里带着没睡醒的躁意和被打扰的不爽,他看也没看,抓起桌上一本空白的练习册就朝沸炽那群人的方向砸过去,声音带着被吵醒的沙哑和不容置疑的凶狠:
“吵什么吵!要闹滚出去闹!没看见有人在睡觉……和学习吗!”
他中间微妙地停顿了一下,硬生生加上了“和学习”三个字。
练习册没砸到人,掉在了地上,但威慑力十足。
沸炽和那几个男生瞬间噤声,面面相觑,讪讪地缩了缩脖子,大气不敢出。教室瞬间安静了下来。
时喜吼完,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又重重地趴了回去,把脸埋进臂弯,只露出通红的耳朵和那一小截白皙的后颈,以及那枚因为他刚才突然爆发而仍在轻轻晃荡、发出细微余音的银色铃铛。
叮铃……叮铃……
细碎、轻柔,在骤然安静的教室里,仿佛是他心跳的余韵。
所有人都以为校霸只是单纯地被吵醒了发脾气。
只有顾美枝知道,那本练习册扔出的轨迹,精准地避开了她所在的方向。而他最后那句生硬补充的“和学习”,以及此刻那带着窘迫和残留怒意的、细微的铃铛余音,都是为了什么。
她低下头,重新拿起笔,继续演算那道难题。窗外的阳光照在她的笔尖和纸页上,也照在她微微扬起的唇角上。周围的安静变得格外惬意,只剩下笔尖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细微到几乎要消散的铃铛轻响,如同为她独奏的静谧背景音。
一种被默默守护的感觉,悄然在她心底滋生,温暖而熨帖。
放学铃声响起。
时喜照例磨蹭到最后。他的脚伤好了不少,已经不需要沸炽和懒严时时搀扶,可以自己拄着拐杖慢慢行走。
顾美枝也似乎总有东西要整理。
当教室再次只剩他们两人时,时喜拄着拐杖,“跳”到顾美枝座位旁。这次他没有问问题,而是从包里拿出一个全新的、封面印着星空图案的笔记本,放在她桌上。
顾美枝抬起头,眼中露出一丝疑问。
时喜眼神飘向窗外,语气硬邦邦的,语速很快:“……赔你的。”
“赔什么?”顾美枝不解。
“就……上次图书馆,不是弄皱了你的纸……”他声音越来越低,耳根又红了。指的是上次他紧张之下揉皱了那张写着欧拉公式的纸条。
顾美枝想起来了,有些失笑:“那张纸我早就扔了。”
“哦。”时喜顿了一下,显得有些局促,但还是坚持把笔记本往前推了推,“……那也赔你。买多了,没用。”
这借口蹩脚得可爱。笔记本的星空封面,和他画的黑板报风格微妙地相似。
顾美枝没有拆穿他。她拿起笔记本,触感很好。她翻开第一页,空白的纸页散发着淡淡的墨香。
她想了想,拿起笔,在第一页的右下角,认真地画了一个小小的、标准的正弦函数图像,然后在旁边写下了一个简洁的公式:y = sin(x)
然后,她合上本子,递还给时喜,目光清亮:“赔礼我收到了。这是回礼。”
时喜愣住了,接过本子,下意识地翻开。看到那个函数图像和公式时,他的指尖微微颤抖了一下。
sin(x)。最简单的周期函数,却蕴含着无限的起伏与\韵律。
像心跳。 像铃响。 也像他们之间,那些看似规律却暗藏汹涌的互动。
他猛地合上本子,紧紧攥在手里,感觉那本子烫得惊人。脖颈下的铃铛因为他急促的呼吸和心跳而轻轻震颤着,发出细微连绵的嗡鸣。
“……谢了。”他声音低哑地挤出两个字,不敢再看她,拄着拐杖,几乎是狼狈地快速离开了教室,铃铛声一路叮咚作响,慌乱得像他此刻的心跳节拍。
顾美枝看着他几乎是逃走的背影,轻轻笑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桌面,仿佛还能看到那本星空笔记本的痕迹。
回礼已经送出。 下一次,他又会用什么看似笨拙的理由,来继续这场心照不宣的“交易”呢?
她开始有点期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