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鳞绮纪48

那之后，玖姝又试探性地提过两次关于往事，厉劫的反应一次比一次沉默。

玖姝并不笨，几次下来，她隐约明白了。

“我知道了，停留在过去确实不好。人要向前看。”玖姝软声道：“你不想提，我就不说了。但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厉劫终于抬起眼睛，看着她。

“刚才那只蝴蝶，”玖姝指了指后山的方向，“它飞得好快，我追不上。你帮我去抓好不好？”

“好。”他不会拒绝他的任何要求。

玖姝笑着，拽起他的袖子就往后山跑去。厉劫任由她牵着，默默跟在身后。

到了后山，那只蝴蝶早已不见踪影。

玖姝在草地上坐下，拍了拍身旁的位置，示意他也过来。

厉劫迟疑片刻，还是挨着她坐了下来。她没有再提过往旧事，只轻声说着和他认识后经历的点滴。

他安静听着，偶尔应一声“嗯”，嘴角却始终微微上扬，再也没有落下。

那天傍晚，厉劫送玖姝回房。她在门口顿了顿，忽然踮起脚尖，飞快地在他脸颊上轻轻一吻。

“谢谢你，厉劫。”

话音刚落，她便转身跑进屋里，关上了门。

厉劫站在门外，久久没有挪动半步。

—

也是待了一段时间，玖姝才知道，那天厉劫说的“他回来了”的“他”是谁。

那天她追着小唯，路过侍鳞宗的偏殿，听见里面有动静。

玖姝本来没想看的，但她听见了有人在哭。她凑过去，从门缝往里看了一眼。

一个人站在偏殿中央，穿着蓝色的法师装束，身形清瘦，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臂。那条胳膊从肘部以下断开了，没有血，没有肉，露出里面的木头关节，断裂处参差不齐，像被人硬生生掰断的。

似乎是听到了身后的动静，那人猛地转过头来。

一张熟悉的脸，赫然映入玖姝眼帘。只是此刻，这张脸上沾满了泪痕，眼神干净依旧，却空洞得吓人，仿佛有什么支撑着他的东西已经崩塌了。

是寄灵。

不，不是她现在所熟悉的寄灵，而是……在韦府初遇时，那个会因为她的靠近而脸红结巴的法师寄灵。

“玖……玖姝姑娘？” 木偶寄灵看到她，空洞的眼中闪过一丝亮光，但那光芒很快又被更深的痛苦淹没。

他慌忙用还能动的右手，徒劳地想遮挡住自己断裂左臂，眼泪却流得更凶了，“你、你怎么在这里……对不起，我……我这个样子……”

玖姝完全愣住了，一时之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她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两步。

“别、别过来！” 木偶寄灵却猛地向后缩了一下，像是害怕被她看清自己“非人”的真面目。

“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是……我只是受伤了，然后……然后就……”

他看着自己断裂的手臂，泪水大颗大颗砸落在地上，“我怎么是……是个木偶呢？那我是什么？我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玖姝的心也跟着揪紧了。她停下脚步，站在原地，轻声问：“你……你疼吗？”

木偶寄灵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不疼，没有感觉。可是这里……” 他指着自己心口的位置，“这里好难受……空空的，好像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不见了，碎掉了……”

他泪眼朦胧地看着玖姝，即使在这种时候，看到她，眼中依旧会下意识地流露出纯粹的喜悦和一丝卑微的眷恋。

“玖姝姑娘，原来你在这里……真好。” 他扯了扯嘴角，想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觉得你像月光一样，好看，干净，让我忍不住想靠近。我……我很喜欢你。”

“可是，我现在知道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木质的手臂断面，“我没有资格说喜欢……我连个人都不是。我只是个……木偶。连喜欢你的这份心情，是不是也是别人设定好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