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暗河的学堂，是慕家家主雨墨大人……哦，现在我们都叫她慕山长，建起来的。
规矩定得仁厚：十三岁以下的、不管是不是暗河出生的孩子，一律免费入学，笔墨纸砚都由公中出。
超过十三岁还想念书的，比如我这种“高龄”十五的，只需要象征性地交点束脩，或者帮着学堂干点杂活也行。慕山长说了，读书明理是根基，暗河未来的孩子，不能当睁眼瞎。
我娘不识字，吃了太多亏，所以特别珍惜我读书的机会，总叮嘱我：“河生，你年纪比同窗大些，更要懂事，好好学，别欺负人，跟同窗处好关系。”
其实同窗们都很好，没人笑我入学晚，反而因为我年纪大些，做事稳当，还常推举我当个小管事。
在学堂里，我还交到了一个特别的朋友，他叫阿远，跟我年纪差不多，个子壮实，一看就是练家子。
他说自己原本没有名字，是跟了昌离大人后改的。
阿远是被昌离大人“丢”来学堂的，因为他不识字，好几次办差把字认错了，闹出笑话，昌离大人气得拍桌子说的，
“不行！再这么下去，老子的脸都要被你丢光了！滚去学堂，什么时候能把《三字经》背全了，什么时候再回来！”
阿远提起昌离大人，还有昌离大人崇拜的那位苏家主，以及传说中的大家长时，眼睛都在放光，崇拜得不得了。
他说那都是顶天立地、本事通神的大豪杰。我听着，心里也生出向往，其实我也远远见过他们，可惜我这样普通人，怕是没法子成为那样的大人物。
学堂里的先生们，也个个不凡。
教我们经史和基础武理的，是唐先生。他是慕山长的夫君，听说本是唐门赫赫有名的玄武使，是入赘到暗河来的。
唐先生上课一丝不苟，板书工整，讲解经义旁征博引，说起江湖典故、武功招式更是如数家珍。他不苟言笑，但眼神清正，偶尔提到慕山长时，嘴角会有一丝柔和，其实我能理解慕山长为何倾心于他。
和唐先生风格截然相反的，是另一位慕先生——慕青羊。
据说他才是上一任慕家家主，只是志不在此，早早把担子交给了慕山长。
慕先生上课……嗯，非常随性。他学问是好的，但讲着讲着，就容易跑题。不是说起他和他夫人上次去望城山游玩，玄剑仙请他们吃了多么好吃的桃子；就是感慨他夫人对他多么体贴，连他研究阵法忘了吃饭都会亲自下厨给他煮面。
坐我前桌那个扎着双丫髻的小丫头，最爱听这些，每次都托着腮，听的津津有位的。
不过慕先生要是说得太忘形，超过了时辰，或者内容“不太适宜学堂”，下课一准儿会被闻讯赶来的慕夫人拎着耳朵带走。
但是慕夫人对我们学生却极好，常带些自己做的、能强身健体又好吃的点心来分给我们。
我最发怵的，是另一位偶尔来代课的慕先生。他有一头显眼的银白长发，面容是俊美的，但脾气也是真的阴晴不定。
他来上课的时候，空气都好像冷了几度。教的东西也很深，有时是奇门阵法，有时是偏门的武学知识，若是谁反应慢了，或者答错了，他那双眼睛扫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能让人恨不得钻到地缝里去。
幸好他不常来，据说常年在外云游，神龙见首不见尾。
我私心里觉得，他偶尔回来一趟，匆匆教两节课又走，根本不像是为了教书，倒像是……来确认什么人在不在。
有一回，我好像看见他站在学堂外的老槐树下，望着后山那座精致小楼的方向，看了很久，眼神复杂得我看不懂。也可能，是我想多了吧。
总之，在暗河，我每天都觉得日子有奔头。
爹娘安康，我能读书识字，将来能继承爹的手艺，或许能像阿远那样跟着某位大人做事，又或许还能学到更多本事。
狗娃早就死在了过去，现在的我是河生，暗河的河，新生的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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