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做得很好。”崔令仪看着陆无咎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点掩不住的疲惫。她抬手揉了揉眉心,指腹按在突突跳的太阳穴上——这一天从刑部大牢的寒风口到谢府的步步试探,神经像拉满的弓,此刻骤然松弛下来,连指尖都泛着酸麻。书案上的银丝炭燃得正旺,暖烟裹着松木香漫在屋里,却驱不散她眼底的倦意。
陆无咎应了声“属下告退”,靴底碾过青砖的轻响渐远,书房里只剩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她从袖袋里摸出块玉佩,指腹刚贴上玉面,就觉出温润的凉意——那是谢昭十岁生辰时送她的,碧绿的和田玉上刻着两只交颈的鸳鸯,羽翼的纹路被两人常年摩挲得发亮。只是玉心有道斜斜的裂痕,像道冻住的冰痕,那是上个月盐铁案时,她在宫宴上亲手摔的。
那时她攥着王宽挪用官盐的账册,堵在谢昭必经的回廊上。廊下的宫灯映着他绛红的锦袍,他手里还端着给王太后贺寿的酒盏,见了她只淡淡挑眉。“你为什么要帮王宽?”她把账册拍在廊柱上,纸页哗啦啦响,“崔家待你不薄,你忘了当年是谁在你被构陷时,偷偷送药去天牢?”谢昭却只是笑,指尖摩挲着酒盏沿:“令仪妹妹,你不懂朝堂的事。”那声“妹妹”刺得她眼尾发烫,抓起他腰间挂着的玉佩就往地上摔——玉碎的脆响里,她分明看见他眼底闪过一丝痛惜,像被风吹灭的烛火,转瞬就只剩冰封似的冷漠。
指尖划过玉佩的裂痕,冰凉的触感顺着指缝爬进心口,涩得她喉头发紧。小时候谢昭总爱蹲在谢家药圃的石凳上,攥着这玉佩晃她的手:“等你及笄了,我就用这玉佩去崔家提亲,让你做我的媳妇。”那时他们在梅树下埋过两坛桃花酒,他说要等成亲时挖出来;在药圃里捉过带金粉的蝴蝶,他把蝶翅夹在她的发间说“比珠花好看”。日子甜得像檐下的蜜饯,怎么就走到了今日——他帮着王氏构陷崔家,她握着证据要揭穿他的地步?
窗外的梅枝被夜风扫得轻响,沙沙的,像谁在暗处低低叹气。崔令仪把玉佩按回书架最底层的暗格——那暗格是她八岁时躲迷藏发现的,用块松动的楠木板挡着,木板上还留着她当年刻的小月亮。她转身按住书架侧面的铜环,轻轻一旋,书架“吱呀”一声移开,露出后面嵌在墙里的暗柜,柜里铺着层绒布,放着幅卷好的羊皮地图。
她展开地图,朱砂在羊皮上洇出暗沉的红,城郊废弃窑厂的位置被圈了个醒目的红圈,旁边用小楷标着“药人窟”三个字。地图边缘还粘着点泥屑,是陆无咎前几日潜入窑厂附近勘察时沾的。王太后竟在那荒僻地方养了近百个药人——陆无咎说那些药人被喂了烈性汤药,神智尽失却力大无穷,她指尖点在红圈上,指腹都发寒:这是要借着药人控制京卫营?还是干脆要谋反?
目光扫过地图东侧,谢府的位置用墨点标着,离窑厂不过十里地。谢昭今早与王宽密谈了近一个时辰,不可能不知道药人窟的事。他帮着王宽套话时那般自然,是真的投靠了王氏,还是另有所图?她想起宫宴上他眼底那瞬即逝的痛惜,又想起他给的那瓶掺了雪上蒿的药丸,心乱得像缠了团麻。
烛火“噼啪”响了声,火星溅起来落在桌面上,烫出个小黑点。崔令仪把地图卷好塞回暗柜,推回书架时,木板与砖墙碰撞出闷响。她坐回书案后,指尖敲着桌面:三日后王宽定会来抢青铜符,她得先在崔氏老宅布好伏兵;等王宽带着人往窑厂去时,再让陆无咎把消息透给京卫营统领——只是谢昭若从中作梗该怎么办?他那张温文尔雅的脸在烛影里晃了晃,她闭了闭眼,把那些纷乱的念头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