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三日之后,王宽一定会动手抢青铜符。以王宽那睚眦必报又贪功冒进的性子,绝不会甘心只做个传信的中间人——那日在谢府书房,他攥着青铜小鼎的指节泛白,眼里藏着的狠戾藏都藏不住。他定会趁着抢符的机会,连她一并除掉。毕竟除掉了她,崔家那群老臣便没了主心骨,就像断了爪的鹰,再难与王氏抗衡,到时候整个崔家都成了砧板上的肉,任由王氏拿捏。
而她要做的,就是顺水推舟。她会故意在三日后的早朝归途设下破绽,让王宽的人“轻易”得手。陆无咎已经挑了二十个精锐暗卫,都换上了寻常百姓的衣裳,到时候会远远跟着王宽的人,一路追到崔氏老宅的祠堂。祠堂那地方本就僻静,又是崔家祖地,王宽带着人私闯,本就占了理亏。到时候她再带着大理寺的人“恰好”赶到,既能揭穿王宽抢夺崔家世代信物的阴谋,又能借着“查探密室、寻回失窃之物”的由头,顺理成章把王太后派来接应的人引到城郊的废弃窑厂。
她前日已让陆无咎在窑厂附近的密林里设了埋伏,暗卫们都备着硫磺和火把——药人怕火,这是她从地宫那具药人身上试出来的。只要王宽的人一踏进窑厂范围,暗卫就会点燃预先埋好的硫磺堆,浓烟一冒,京卫营的人必定能看见。京卫营统领张叔是父亲当年带出来的老部下,去年冬天还偷偷给她送过父亲生前常喝的雨前茶,他向来恨王氏外戚专权,只要药人窟的事一暴露,他定会带兵围剿。到时候窑厂里的近百药人是铁证,王宽抢符的人是活证,就算王太后搬出让先帝赐的金册铁券,也难辞其咎。太子萧景桓身上的蚀骨香之毒,说不定也能借着这个机会逼王太后交解药——毕竟王氏倒了,她手里的解药才有用。
只是……她指尖按在羊皮地图上谢府的位置,那处用墨笔圈着的宅院在烛火下泛着暗光,心里泛着说不清的滋味。谢昭在这件事里,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那日陆无咎带回的对话摘记里,他对王宽说“崔令仪那丫头精得很”时,语气里的熟稔不似作假;可他偏又提了崔家祠堂下的“密室”——那密室根本不存在,是她当年为了哄祖母开心随口编的谎话,除了崔家极少数人,外人绝不可能知道。他是真的想帮王太后拿到解药配方,还是故意借着王宽的口,把消息递到她这里?
谢昭,你到底想做什么?
她想起小时候在谢家药圃,谢昭蹲在毒草丛里教她辨认“断肠草”,指尖捏着那开得艳红的花瓣说:“有毒的草往往开着最艳的花,瞧着越诱人,藏的毒越狠。”那时她只觉得花瓣好看,趴在他肩头笑他小题大做,现在却忽然明白了——人心就像毒草,谢昭如今站在王氏阵营里,穿绛红锦袍,跟王宽谈笑风生,瞧着光鲜得很,可他心里藏的到底是毒还是药?是真的忘了当年在梅树下埋酒时说的“要护着令仪妹妹”,还是另有盘算?
烛火“噼啪”响了声,火星溅在描金烛台上,映得墙上她的影子忽明忽暗。昭华城的夜还很长,街外偶尔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咚——咚——”两下,钝重的声音撞在寂静的夜里,像敲在紧绷的弦上。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吹进来,带着雪后的寒气,刮得脸颊发疼。远处的宫墙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墙垛连绵起伏,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正冷冷盯着这城里的波谲云诡。这场戏才刚刚开始,王太后握着玉玺残片想扳倒太子,谢昭在王氏与崔家之间游移不定,太子萧景桓藏着蚀骨香的解药试探她……每个人都在棋盘上走着自己的棋,棋子落得噼啪响,却没人知道最终的输赢。
而她必须成为那个掌棋的人。指尖又触到腰间的青铜符,冰凉的兽面纹棱角硌着掌心,那触感却让她心里安定了几分——这符是崔家的根,也是她的底气。
三日后,且看谁能笑到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