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的冬夜来得早,北风卷着碎雪拍在窗棂上,发出呜呜的声响,把檐角的冰棱吹得轻轻晃动。豫正蹲在厨房的灶台前,往炉膛里添着松枝,橘红色的火光映得他眉眼温和,鼻尖上沾了点细碎的烟灰,像落了片没化的雪,连青衫的衣角都被烘得暖融融的。灶台另一侧的铜锅里,清水正冒着细密的气泡,等着待会儿煮饺子——上午和陈老爷子一起剁的白菜猪肉馅,面皮是老人教他和的,说“面要醒透,皮才筋道,煮出来不易破”。
“阿洛,火要压一压,柴太旺,砂锅里的小米粥该糊底了。”里屋传来苍老的声音,是豫特意接来过冬的陈老爷子。老人是老城根下住了一辈子的原住民,儿女在苏浙那边安了家,逢年过节才回来,豫便每到寒冬就把老人接来,添双碗筷,也添点人气,免得老宅里冷冷清清。此刻老人正坐在炕边,戴着老花镜剪窗花,红宣纸在他手里转了转,剪刀咔嚓几声,一朵镂空的牡丹就露了雏形,边角还坠着细碎的流苏,像极了御苑里开得最盛的那株。
豫应了声,用铁钩轻轻拨开炉膛里堆叠的柴火,挑出两根燃得正旺的,火苗晃了晃,渐渐变得平稳。砂锅里的小米粥咕嘟咕嘟冒着泡,米香混着红枣和桂圆的甜香,顺着锅盖的缝隙钻出来,慢慢漫出厨房,飘满了整个屋子。灶台旁的小竹篮里,还放着上午和老人一起腌的萝卜干,切得匀匀的条,撒了盐和辣椒面,正沥着水,透着股鲜爽的辣香。他低头瞥见炕边的小方桌,上面摆着剪好的几幅窗花,有连年有余的鲤鱼,有喜上眉梢的喜鹊,还有一方小小的“福”字,剪得周正饱满。
“粥好了没?我闻着香味都要流口水咯。”陈老爷子拄着拐杖走过来,手里还捧着一件厚棉袄,深蓝色的布面,缝着细密的针脚,是老人去年特意给豫做的,“天这么冷,厨房又漏点风,怎么就穿这么点?快披上,别冻着。”他另一只手里捏着刚剪好的牡丹窗花,往豫眼前递了递,“你看这朵,像不像你前儿说的,隋唐园里的姚黄?”
豫笑着接过棉袄穿上,暖意顺着布料蔓延开来,裹住了肩头的凉意。他掀开锅盖,用勺子轻轻搅动锅里的粥,米油已经熬得浓稠,红枣涨得饱满。盛了一碗温热的小米粥,细心地撇去浮在表面的浮沫,又低头吹了吹,确认温度刚好才递到老人手里:“刚熬好,小心烫,慢着喝。这窗花剪得真像,比园子里的还精神。”
老人捧着粗瓷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眉眼间满是满足的笑意。“还是你熬的粥地道,黏糊糊的,有我小时候的味道。”老人咂咂嘴,指了指墙角的红纸和糨糊,“上午泡的糯米该蒸好了吧?等会儿粥喝完,咱们把春联贴了,你看我选的字,‘河洛春深’,多合咱们这儿的景致。”他瞥了眼铜锅,“水快开了吧?把饺子下了,正好粥配饺子,热乎。”
豫点点头,盛了碗粥坐在一旁慢慢喝着,粥的温度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暖烘烘的,驱散了冬日的寒意。他看着老人鬓边的白发,想起上午一起剁馅时,老人握着他的手调整力道,说“白菜要挤干水,肉馅要朝一个方向搅,才入味”;想起刚才老人剪窗花时,阳光透过雪粒洒在他满是皱纹的手上,剪刀起落间,红纸屑像蝴蝶似的落在衣襟上;想起老人教他捏饺子时,捏不好的褶皱被老人用指尖轻轻抚平,说“饺子要捏紧,不然煮的时候露馅,就成菜汤了”。这方土地上,一代代的人都是这样,从河洛先民刀耕火种,到如今百姓柴米油盐,他们在这片土地上生息、劳作、繁衍,而自己,就像这灶台里的火,守着一粥一饭,守着腌菜的坛子,守着春联上的笔墨,守着窗花里的年味,守着这人间最朴素的温暖。
窗外的雪还在下,北风依旧呼啸,但屋子里的灶火正旺,粥香混着萝卜干的辣香、饺子的鲜香萦绕不散。豫抬手擦了擦鼻尖的烟灰,看着老人喝完粥,正踮着脚想够门上的春联,连忙起身走过去:“我来贴,您帮我看着歪不歪。”老人笑着点头,手里拿着糨糊刷,絮絮叨叨地叮嘱:“左边再挪一点,对,就这样,过年就得有个热闹劲儿。”
红纸贴在门上,“河洛春深”四个墨字在雪光里透着暖意。豫把剪好的牡丹窗花贴在窗玻璃上,红与白相映,瞬间添了几分年味儿。铜锅里的饺子浮了起来,白白胖胖的,冒着热气。他扶着老人坐下,用漏勺把饺子盛进盘子里,撒上些许葱花,递到老人面前。炉膛里的火还在静静燃烧,映得两人的影子在墙上叠在一起,安安稳稳。
老人夹起一个饺子,咬了小口,鲜美的汤汁溢出来,眉眼弯成了月牙。“好吃,比我儿女包的还对胃口。”
豫笑着给自己也夹了一个,暖意从舌尖漫到心底。他知道,无论岁月如何变迁,无论风雪如何凛冽,只要这灶火不灭,这坛里的腌菜不坏,这门上的春联年年更新,这窗上的窗花岁岁鲜红,这人间的暖意,就永远不会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