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的雨,是从邙山的土缝里渗出来的,带着千年古冢的沉郁,混着御苑牡丹最后一丝残香,黏在豫的青衫上,湿冷得像他腕间那串断了线的玛瑙珠子。他摩挲着掌心一块裂了纹的瓦当,指尖能摸到秦砖汉瓦特有的粗粝,那云纹曾是未央宫檐角的星河,可边角早被岁月啃噬得只剩钝钝的弧,像他被磨平的棱角。
当年紫微宫倾颓,梁柱砸在地上掀起的烟尘几乎将天遮暗,他立在废墟前,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珠,没掉一滴泪;靖康年烽火焚城,金兵的马蹄踏碎巷陌间的青石板,火光里百姓哭嚎着四散,他攥紧腰间锈蚀的玉佩,背挺得像洛河的岸,也没哭。可此刻,看着考古队员戴着手套,小心翼翼捧出一尊陶俑——断了臂的兵俑,眼窝空洞,却依稀凝着秦时戍卒望乡的刚毅;釉色剥落的乐俑,嘴角残着汉时宴乐的笑意,可那笑意碎在剥落的陶衣里,像一地捡不起的月光——豫忽然蹲下身,青衫下摆浸在积雨里,肩膀控制不住地发颤,骨节因为用力攥着瓦当而泛白。雨砸在陶片上,溅起的水花细得像针,扎进他眼里,涩得他睁不开眼,只能任由那湿意顺着眼角往下淌,混着雨水,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阿洛,”邻省的声音隔着雨幕传来,油纸伞的伞骨撑起一片干燥的阴影,“都过去了,现在能把它们找回来,已经很好了。”
豫摇摇头,指腹反复碾过瓦当的裂纹,那纹路深得像鸿沟。“过不去的。”他声音哑得像被风沙磨过的陶片,“盛唐时朱雀大街,车马辚辚,胡商的驼铃能响到洛水边;宋时勾栏瓦舍,丝竹管弦能绕梁三日,连夜市的灯都能亮到天明……”他顿了顿,喉结滚动着,像有块陶片堵在那里,“那些埋在地下的骨殖,是我看着出生、长大、耕作、戍边的子民啊,他们把家当、把希望、把自己,都埋进了这土里,盼着有朝一日能重见天日,可重见天日时,只剩这一堆碎陶片。”瓦当在掌心转了个圈,裂纹又深了些,像一道刻在骨头上、永远淌着血的疤。
深夜的博物馆,月光从穹顶的玻璃天窗漏下来,银霜似的铺在展柜上。豫独自站在展柜前,玻璃映着他清瘦的影子,和里面的文物重叠在一起。陶俑的眼睛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望着他,那眼神里,有跨越千年的哀伤,像隔着时空在问:“我们等了这么久,就只等到这一身破碎吗?”他伸出手,隔着冰冷的玻璃,指尖悬在一尊缺了头的女俑肩上。那陶土还留着些许温度,他仿佛能摸到千年前,匠人指尖的温度——是和泥时的潮湿,是塑形时的力道,是入窑前刻下纹路的专注;他仿佛能摸到士兵铠甲的温度——是战场的硝烟味,是甲片碰撞的金属冷,是血溅在上面的灼热;他仿佛能摸到百姓炊烟的温度——是灶膛里柴火的暖,是米汤滚沸的烫,是粗布衣衫裹着的人间烟火气。
“我守着你们,”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文物的梦,“守了这么多年,可我留不住你们完整的模样。”
风从通风口的细缝钻进来,卷起他青衫的衣角,像古画里被风吹动的衣袂。同时,展柜里一片指甲盖大的陶片碎屑被风卷了起来,那碎屑轻飘飘的,没有重量似的,却像一块千斤重的石头,精准地砸在豫的心上。他看着那碎屑落在展柜的灯带上,灯光透过碎屑,能看见陶片里细微的气孔,那是千年前泥土呼吸过的痕迹。
他知道,往后的岁月里,他还会跟着考古队,一次次站在新发掘的坑洞前,看着更多文物重见天日,也会看着更多破碎的痕迹——断裂的鼎足、缺角的铜镜、碎成几瓣的陶罐——在时光里,慢慢变成他身上、无法愈合的伤口,旧伤叠着新伤,直到他也像这些文物一样,被岁月磨得只剩一身残缺,却还要撑着,守着这一方土地,守着这些破碎的过往,直到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