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邪发现那株腊梅不对劲,是在冬至后的第三场雨。
雨丝裹着湿冷的寒气往吴山居的木缝里钻,他裹着加厚的藏蓝色围巾,蹲在天井里给那株老梅培土。指腹触到冻土时,突然摸到个硬物——不是往年埋的缓释肥,是块裹着防潮布的铁皮盒子,边缘被岁月磨得发钝,却在雨里泛着冷光。
这盒子绝不是他放的。吴山居的天井他每天都来转,梅树根系周围的土更是松过无数遍,别说这么大的盒子,就是颗小石子他都能察觉。他指尖顿了顿,想起三天前胖子来电话时说的话:“天真,你也别总闷在吴山居里,小哥……小哥要是知道你这样,也不放心。”
那时他还笑着回胖子“我好得很”,挂了电话却对着满墙的照片发了半宿呆。照片里有格尔木的沙,有长白山的雪,有胖子咧嘴笑的傻样,还有张起灵站在青铜门前的背影——那是他偷偷拍的,照片里的人穿着黑色连帽衫,帽檐压得低,只能看见一点下颌线,却让他记了十年。
他把铁皮盒子抱进内屋,放在靠窗的八仙桌上。桌上还摆着半盏没喝完的龙井,是昨天王盟泡的,现在已经凉透了。吴邪拆开防潮布,铁皮盒子上没有锁,只有个简单的搭扣,一掰就开。里面没有金银珠宝,没有密文卷宗,只有一沓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和一块泛着包浆的蛇眉铜鱼。
蛇眉铜鱼他太熟悉了,当年在七星鲁王宫、西沙海底墓都见过,可这块不一样——鱼眼的位置被人用细刀刻了个极小的“邪”字,刻痕里还残留着一点暗红色,像是干涸的血迹。吴邪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他捏起铜鱼,指腹摩挲着那个“邪”字,指尖的温度似乎顺着刻痕渗了进去,烫得他指尖发麻。
他拿起最上面的那张信纸,纸张已经泛黄,边缘有些卷曲,是很普通的稿纸,上面的字迹却让他瞬间红了眼。那字迹清瘦挺拔,笔画间带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可每个字的收尾都刻意收得极轻,像是怕划破纸——是张起灵的字。
吴邪的手开始发抖,他深吸一口气,才看清信上的内容:“吴邪,见字如面。若你看到这封信,我应已不在。梅树是十年前种下的,那年你说吴山居缺株像样的花木,我便在天井里埋了苗。它喜寒,耐旱,你不必常浇水,冬至后会开花,香气能漫到街尾。”
“十年前在长白山,我与你说‘十年之后,如果你还记得我,就来这里接我’,其实那时我便知,我或许等不到你。张家的宿命不是说断就能断的,青铜门后的东西,需要有人守着。我走后,胖子会帮你,潘子……潘子的仇,我已替你报了,你不必再查。”
“你总说我记性不好,可我记得很多事。记得你在七星鲁王宫被尸蹩追着跑时喊的‘小哥救我’,记得你在西沙海底墓里非要给我递压缩饼干,记得你在格尔木的破庙里给我盖过你的外套。这些事,我没忘。”
“蛇眉铜鱼是我从西沙海底墓带出来的,刻了你的名字,算是个念想。你别总盯着那些过去的事,吴山居要好好经营,王盟那小子虽然笨,但忠心。你该找个普通人过日子,结婚,生子,别再碰盗墓这行,太危险。”
“我走时,梅树还没开花。听说它开的花是淡粉色的,像你第一次见我时穿的那件衬衫。如果你看到花开,就当是我来看过你了。”
信的最后没有署名,只有一道极浅的划痕,像是笔顿了很久,最终还是没写下什么。吴邪捏着信纸,指腹把纸边都搓得起了毛,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信纸上,晕开了早已干涸的墨迹。
他突然想起十年前的那个冬天,他去长白山接张起灵。那天雪下得很大,他站在青铜门前,冻得手指都僵了,却还是死死攥着准备好的围巾。门开的那一刻,张起灵走出来,眼神依旧淡漠,却在看到他时,轻轻说了句:“吴邪,你来了。”
那时他以为,他们终于可以好好过日子了。他带张起灵回杭州,逛西湖,吃西湖醋鱼,在吴山居的天井里一起种那株梅树。张起灵话少,却会在他看书时默默递杯热茶,会在他摆弄古董时帮他递工具,会在他晚上做噩梦时,轻轻拍他的背,像哄小孩一样。
可这样的日子只过了半年。那天早上,吴邪醒来时,身边的被子已经凉了。桌上放着一张纸条,只有一句话:“吴邪,我走了,别找我。”他疯了一样地找,问胖子,问小花,问所有认识张起灵的人,可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他以为张起灵只是又犯了失忆症,忘了他,忘了吴山居。他守着吴山居,守着那株梅树,一年又一年,等着张起灵回来。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经营吴山居上,甚至不再碰盗墓的事,只希望等张起灵回来时,能看到一个安稳的家。
可现在,这封信告诉他,张起灵从来没忘过他,从来没失忆。他只是选择了再次回到青铜门后,选择了用自己的命,去换他的安稳。
吴邪站起身,走到窗边。雨还在下,天井里的梅树在雨中摇曳,枝桠上已经有了小小的花苞,淡绿色的,像一颗颗小小的心。他想起信里说的“冬至后会开花,香气能漫到街尾”,想起张起灵说“如果你看到花开,就当是我来看过你了”。
他突然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喘不过气。他走到衣柜前,打开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放着一件黑色的连帽衫——是张起灵走时留下的。他把连帽衫拿出来,套在身上,衣服很大,裹着他的身体,带着一股淡淡的、属于张起灵的味道,像是雪山的寒气,又像是阳光的暖意。
他走到天井里,雨丝落在他的脸上,冰凉冰凉的。他伸出手,摸了摸梅树的枝桠,指尖触到花苞时,突然感觉到一丝微弱的暖意。他想起张起灵在信里写的“记得你在格尔木的破庙里给我盖过你的外套”,想起那时的月光,想起那时张起灵眼底一闪而过的温柔。
“小哥,”吴邪的声音带着哽咽,在雨里显得格外轻,“你说梅花开了,就是你来看我了。那你能不能再等等,等我看到花开,等我再跟你说句话。”
他蹲在梅树旁,像个孩子一样,把脸埋在膝盖里。雨还在下,可他却觉得,心里的某个角落,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发芽。
日子一天天过去,雨停了,天气越来越冷。吴邪每天都会去天井里看那株梅树,给它浇水,给它培土。王盟看着他日渐憔悴的样子,想劝又不敢劝,只能默默给他泡上一杯热茶,放在八仙桌上。
元旦那天,杭州下了第一场雪。雪不大,却把吴山居的天井盖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吴邪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梅树。他推开房门,突然愣住了——梅树的枝桠上,开了一朵小小的花。
淡粉色的花瓣,裹着一层薄薄的雪,像个害羞的小姑娘。香气很淡,却顺着寒风,漫进了他的鼻腔,漫进了他的心里。吴邪慢慢走过去,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花瓣,雪沫子落在他的指尖,冰凉冰凉的。
“小哥,”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笑意,“花开了。”
他想起张起灵在信里写的“像你第一次见我时穿的那件衬衫”,想起那时的自己,还是个愣头青,拿着一张战国帛书,闯进了他的生活,从此便再也没分开过。
他站在梅树旁,看着那朵小小的花,看了很久。雪还在下,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那株梅树上。他突然觉得,张起灵好像就在他身边,就站在他的身后,穿着那件黑色的连帽衫,默默地看着他,看着这株梅树,看着这个他们一起守护的家。
“小哥,”吴邪转过身,对着空无一人的天井,轻轻说道,“我会好好过日子,会好好经营吴山居,会等着梅树每年开花。你放心,我不会再碰盗墓那行,我会找个普通人过日子,结婚,生子。”
“只是,”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我会记得你,一直记得你。记得你在七星鲁王宫救我,记得你在西沙海底墓陪我,记得你在长白山等我,记得你在吴山居和我一起种这株梅树。”
“小哥,谢谢你。”
雪还在下,梅树的香气越来越浓,漫过了吴山居的天井,漫过了杭州的街头,漫向了远方,漫向了那个只有张起灵知道的,青铜门后的世界。
吴邪站在雪地里,看着那株梅树,看着那朵小小的花,突然笑了。他知道,张起灵没有离开他,他一直都在,在这株梅树里,在这朵花里,在他的心里,在这个他们一起守护的家里。
以后的每年冬至,吴山居的天井里,都会有一株梅树开花,淡粉色的花瓣,裹着一层薄薄的雪,香气漫过杭州的街头,像是在告诉所有人,这里有一个人,在等着另一个人,等着他回来,等着他们一起,看遍这世间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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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文章本来应该是周末的文章,但是呢,我想要刀你们,于是便把文章发了出来,所以我周末还得再从备忘录里找一篇没有发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