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树的影子斜斜切过青砖地时，豫蹲在城隍庙的残垣里，指尖摩挲着半块带釉的瓷片。天青釉色早被岁月磨得发乌，却还能看出当年勾勒的缠枝莲——那是宣德年间的东西，他记得烧这窑瓷的匠人，总爱在袖口别块竹制的量釉板。

风卷着沙尘打在脸上，他忽然想起光绪二十七年的冬天。也是这样冷的风，裹着兵戈声从黄河岸那边漫过来。他站在开封府的城楼上，看着漕运的粮船在冰面撞得粉碎，粮袋里的小米混着冰碴子，一路从城郊白到城根。那时候他怀里还揣着半块热红薯，是城郊农户塞给他的，说“大人，您得撑着”。可后来，连那户人家的茅草屋，都没逃过兵火。

“先生，这砖上的字是什么意思呀？”穿校服的孩子举着手机凑过来，镜头对着墙根那行模糊的“治世玄岳”。豫把瓷片小心塞进衣兜，指腹蹭过砖缝里的土——这字是嘉靖年刻的，刻字的石匠是个河南卫辉人，后来跟着郑和下过西洋，回来还给他带过一小把苏门答腊的胡椒。

他想跟孩子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却成了“是老辈子的记号”。孩子哦了一声，转身追着同伴跑远，书包上的卡通挂件晃得人眼晕。豫望着那抹跳动的亮色，忽然觉得袖口发沉——那里还藏着民国时的粮票，1942年的，票面上印着“壹市斤”，边角被无数人攥得发毛。那年他背着半袋发霉的高粱，在豫西的山路上走了三天三夜，每走一步，身后就多几具没力气再走的人。

暮色漫上来时，他摸到怀里的瓷片。釉色在暗里泛着微光，像极了小时候母亲（中原）给他讲的星斗。母亲说，咱们这里是天下的中心，走再远，抬头看见的星星都是一样的。可他后来见过太多星星了——在南京的城墙上见过，在西安的碑林前见过，在北平的胡同里也见过，却总觉得不如老家的亮。

远处传来广场舞的音乐，《我和我的祖国》的旋律裹着暖意飘过来。豫慢慢站起身，残垣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像他背了千年的故事。他摸了摸胸口，那里除了瓷片和粮票，还有片新鲜的槐树叶——是刚才那孩子跑过的时候，从树上碰下来落在他肩头的。

风又吹过，槐树叶在他掌心轻轻晃了晃。他忽然想起，母亲还说过，只要地里还能长庄稼，只要春天还能发芽，就没什么熬不过去的。可这话里的“熬”，藏着多少他没说出口的疼，只有手里的瓷片，和砖缝里的土知道。

故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