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水映嵩

洛总说郑是块捂不热的石头。

明明是挨得最近的邻，却总隔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郑的话里带着点北方平原的爽朗，开口是利落的“中”，办事风风火火，连带着周身的气息都沾着铁轨的冷硬和霓虹的鲜活。可每当洛用带着古意的语调唤他“郑郎”，那人耳尖会悄悄泛红，却只闷头递过一包刚出锅的烩面，含糊道：“趁热吃，凉了就坨了。”

洛是浸在历史里的。十三朝的月光落在他肩头，洛水泛着千年的涟漪，龙门石窟的佛像垂眸看他，连衣角都沾着牡丹的香。他习惯在暮色里沿着洛河散步，指尖划过斑驳的城墙，仿佛还能触到盛唐的风。那时郑总会默默跟在他身后，皮鞋踩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像在为这千年的时光打节拍。

“你总跟着我做什么？”洛回头，眼尾带着笑，鬓边似有若无的牡丹虚影晃了晃。

郑停下脚步，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洛的衣摆上。“怕你……被风吹散了。”他说得认真，语气里没有半分玩笑，“你这性子，总对着那些旧物件发呆，万一哪天真顺着洛水飘回唐朝去了呢？”

洛被他逗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傻气。我要是走了，谁陪你看嵩山的日出？”

郑的耳根更红了，伸手攥住他的手腕。掌心的温度带着铁轨经年累月的暖意，不算滚烫，却足够安稳。“那你不许走。”他顿了顿，补充道，“我这儿有新修的地铁，有通全国的高铁，还有你爱吃的老君山板栗，你留着，我陪着你。”

洛望着他眼底的认真，忽然就懂了。郑的温柔从不是挂在嘴边的情话，是暴雨天里提前备好的姜汤，是雪夜里暖好的被窝，是每次他沉浸在过往时，默默守在身后的身影。这人啊，像嵩山的石头，沉默却坚定，把所有的在意都藏在笨拙的行动里。

清明时节，洛带着郑去了龙门。细雨霏霏，石窟的佛像在烟雨中更显温润。洛指着卢舍那大佛，轻声道：“你看，她在笑呢。”郑顺着他的指尖望去，目光却落在他被雨打湿的发梢，伸手替他拢了拢衣领：“别着凉了。”

洛侧头看他，雨丝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泛起淡淡的暖意。“郑郎，”他轻声唤道，“你说，我们会像这洛水和嵩山一样，一直在一起吗？”

郑握紧了他的手，指尖的力道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会。”他望着洛眼底的光，一字一句道，“洛水长流，嵩山不移，我和你，也一样。”

暮色渐浓，洛水映着两岸的灯火，也映着并肩而行的两道身影。郑把外套披在洛肩上，带着他熟悉的、混着烟火气的暖意。洛靠在他身侧，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忽然觉得，千年的时光再长，也抵不过此刻身边人的温度。

原来最好的陪伴，从不是复刻过往的辉煌，而是你守着你的千年古韵，我护着我的人间烟火，却能在岁月里，慢慢活成彼此最安稳的模样。

霜降过后，洛阳的风就添了几分凉意。洛裹着厚外套站在老城巷口，手里拎着刚买的糖炒栗子，栗子壳的焦香混着桂花香，在风里飘出老远。

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沉稳又有力，像郑每次踩着铁轨赶来时的节奏。洛回头，就见郑穿着深色大衣，手里还提着一个保温袋，额角带着点薄汗，显然是刚忙完手头的事就赶过来了。

“等久了？”郑快步走到他身边，伸手替他把被风吹乱的围巾理好，指尖触到洛微凉的耳垂，又下意识地捏了捏，“早说让你等我来接，偏要自己跑出来买。”

洛弯了弯眼，把手里的栗子递过去一颗：“刚出锅的，甜得很，你尝尝。”

郑接过来，剥了壳递回他嘴边，自己却没吃，只看着他小口咬下，眼底漫开柔和的光。“明天带你去嵩山。”他忽然开口，语气是惯常的笃定，“看枫叶，顺便带你去吃山脚下的炖鸡，你上次说想尝的。”

洛咬着栗子的动作顿了顿，抬眸看他：“你不忙吗？我听你说最近要对接新的铁路线路……”

“再忙也得陪你。”郑打断他的话，伸手牵住他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手套传过来，暖得人心安，“说好要陪你看遍周边的风景，总不能食言。”

第二天天刚亮，郑就开着车来接洛。车窗外的风景从老城的青石板路，慢慢变成郊外的田埂，再到嵩山脚下的层林尽染。枫叶红得像火，漫山遍野地铺展开，映着远处的嵩山主峰，像一幅浓墨重彩的画。

洛靠在车窗上，眼神里满是惊艳。郑看他看得入神，悄悄放慢了车速，轻声道：“喜欢这里？”

“喜欢。”洛点头，指尖轻轻敲着车窗，“像被打翻了的颜料盘，比我记忆里的秋景还要鲜活。”

两人沿着山路往上走，郑一直走在外侧，时不时扶洛一把，怕他被落叶下的石子滑倒。走到半山腰的观景台时，洛忽然停下脚步，指着远处的云海，轻声道：“郑郎，你看，云在山尖上飘呢。”

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云海翻涌，嵩山的轮廓在云里若隐若现，倒真有几分仙境的模样。他侧头看向洛，晨光落在他的发梢，鬓边的牡丹虚影似乎也染上了暖意，柔和得不像话。

“洛，”郑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明年牡丹花开的时候，我们去明堂好不好？”

洛回头看他，眼里带着疑惑。

郑的耳尖又开始泛红，却没有移开目光，认真地望着他：“我想陪你看一次盛唐的月光，也想让你看看，我把日子过成了你喜欢的模样。”

洛的心忽然一暖，像被温温的水流漫过。他伸手握住郑的手，指尖相扣，带着彼此的温度。“好啊，”他笑着说，眼尾弯成好看的弧度，“不过到时候，你得陪我一起穿唐装，还要听我讲武则天当年在这里设宴的故事。”

“中。”郑立刻应下，语气里满是欢喜，“你说什么都中。”

夕阳西下时，两人坐在山脚下的农家院里，桌上摆着刚炖好的土鸡，香气扑鼻。洛夹了一块鸡肉放进嘴里，鲜美的滋味在舌尖散开，忍不住弯了弯唇。

郑看着他吃得满足，自己也跟着笑，时不时给他夹一块肉，添一碗汤，动作自然又熟练。

暮色渐深，山风带着凉意吹过来，郑把自己的外套披在洛肩上，伸手揽住他的肩。洛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熟悉的烟火气，忽然觉得，这样的时光真好。

没有千年的厚重，没有尘世的喧嚣，只有眼前的人，身边的景，和岁岁年年的安稳。

洛水依旧在流，嵩山依旧矗立，而他们，会在这岁月里，一起看遍春樱秋枫，一起尝遍人间烟火，把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都过成彼此最珍贵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