镐总说洛的风太软,吹不散三千年的旧梦,却又总在暮色四合时,凭栏望着东方,等那缕带着洛水水汽的风,漫过函谷关,拂过他檐角缀着的青铜铃——那铃还是周时的旧物,铜锈里藏着丰镐的晨钟暮鼓。
洛听见铃声时,总会放下手中的牡丹瓷,指尖还沾着釉色的温润,瓷坯上刚勾勒好的缠枝莲,是北魏石窟里拓来的纹样。他记得镐年轻时的模样,不是盛唐的滚烫,是周秦的凛冽,玄色衣袍缀着玉璜,腰间佩剑映着渭水的光,丰京的宗庙前,他们曾一同执圭璧祭天,听《周颂》的雅乐漫过岐周的麦田。可如今镐的轮廓里多了些沉淀的温厚,一如他宫墙下的古柏,根系深扎进周秦汉唐的土壤,沉默却藏着千百年的分量。
“又在等风?”洛的声音像洛水的涟漪,轻轻落在镐耳边,发间别着的玉簪泛着柔光——那是当年镐从周原带回的蓝田玉,雕成了洛最爱的牡丹,花瓣上还留着西周玉雕的古朴纹路。
镐回头,指尖先触到他微凉的掌心,带着洛水的清润。“你总来得正好,”他眼底漾开浅淡的笑意,“刚温了渭水畔的黍酒,配你带来的洛鲤,还是从前的味道。”
洛笑着点头,目光掠过镐案上的古籍,书页停在《两京杂记》,旁侧还摊着一卷泛黄的《诗经》,“风”的篇章里,墨迹是两人当年共执的笔。“又在看从前的事?”他指尖点了点书页上“周原膴膴,堇荼如饴”的字句,“你啊,总把周原的风、洛水的波,都揣得那样紧。”
“不是揣得紧,是怕忘了。”镐执起他的手,掌心的温度慢慢渡过去,“忘了你我曾共立周原,看麦浪卷过岐阳,听《关雎》的歌声随洛水飘远;忘了秦扫六合时,你守着成周的粮道,从洛水一路运到咸阳,替我稳住了东方的根基;忘了汉时同登邙山,看洛水滔滔,镐京的月洒在你我肩头,连风都带着青铜与陶土的香。”
洛的眼尾泛起轻红,却偏要岔开话题:“说这些做什么,你当年还笑我洛水的漕船太慢,误了周王祭祀的礼器呢。”
“那是戏言。”镐失笑,指腹轻轻摩挲他指尖的釉色,“我知你总替我担着。我是镐京,是宗周的魂,肩上扛着礼乐社稷,是天下的根基;而你是洛,是成周的暖,替我守着东方的烟火,守着那些藏在青铜器、唐三彩里的温柔,守着我最安稳的归处。”
夜色渐浓,镐的宫灯一盏盏亮起,是西周青铜灯的形制,暖光映着洛带来的洛水灯影——灯上绘着龙门石窟的飞天,流转间尽是古都的温婉。两人并肩站在丰京的城楼上,风从东方来,带着洛水的清润,也带着镐京的苍劲。洛靠在镐肩头,听他低声念起“京洛何煌煌,卜宅自周王”,又接着补了一句“丰镐钟鼓鸣,礼乐满岐阳”。
“你啊,”洛轻笑,指尖划过镐掌心的纹路,那纹路里刻着周秦的风霜、汉唐的辉煌,却也藏着对他独有的温柔,“连念诗都要把周原与洛水,凑得这样近。”
“不是凑,是我们本就该这样。”镐低头,鼻尖蹭过他的发顶,闻到淡淡的牡丹香混着陶土的气息,“镐京的月,要有洛水的风来伴;洛的灯,要有镐京的光来映。你是成周的暖,我是宗周的刚,是华夏大地的一双眼眸,少了谁,都成不了完整的岁月,成不了千年的守望。”
洛水的风轻轻拂过,卷起镐衣袍上的青铜佩饰,叮当作响,也吹动洛发间的玉簪,映着镐京的月光。远处的宗庙传来悠长的钟鸣,是西周编钟的余韵,惊起了檐下的宿鸟,却惊不散城楼上相靠的身影。三千年的时光流转,周秦汉唐的烟尘早已散尽,唯有镐京的月依旧,洛水的风如故,他们守着彼此,守着周原的麦浪、洛水的波涛,守着这华夏大地最悠长的根脉,从岐阳的晨曦,到永恒的岁月。